驿站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安凌壑一身劲装,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挡在正屋门前。
他脚下已经躺了两个准噶尔士兵,鲜血在干燥的黄土地上迅速晕开,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
而在他对面,巴图骑在马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弯刀,脸上挂着戏谑而残忍的笑。
“安将军,好大的火气啊。”
巴图用生硬的汉话说道,目光越过安凌壑,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本副使不过是听说公主病重,特意带了几个亲兵来‘探病’,顺便送点上好的羊肉。怎么,安将军这是要拒客?”
“探病?”
安凌壑冷笑一声,刀尖斜指地面,“带着兵刃,破门而入,这就是准噶尔的探病规矩?”
“草原上的规矩,刀就是礼。”
巴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在这昏暗的火把映照下格外狰狞。
“既然公主醒了,那就请公主出来,尝尝本王带来的羊肉。取得都是几个月的小羊,最是软嫩鲜香,吃了保管公主药到病除。”
说着,他大手一挥,身后几个蛮兵便抬着一口巨大的铜锅上前。
那铜锅不知用了多少年,底部积着厚厚的黑垢,此刻正架在熊熊燃烧的炭火上。
锅内汤汁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一股浓郁到近乎腥膻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原本清冷的夜色。
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目光落在那翻滚的汤锅中。
那里面沉浮的并非寻常的羊肉块,而是一团团粉白相间、蜷曲如婴的肉球,在沸水中起伏。
“公主水土不服,无非是吃得太少的缘故。”
巴图似乎很享受我苍白的脸色,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语气中带着一种野蛮的炫耀,
“多吃些,习惯了,这病自然就好了。在我们草原,这可是招待贵客的上品。”
说着,他似是不怕烫一般,直接伸出那只大手,探入滚沸的汤中。
“嘶——”
吉祥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死死捂住了嘴。
巴图毫不在意,从锅中捞出一块热气腾腾的肉团,随手一抛。
旁边早有侍从捧着银盘接住。
“噌——”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那匕首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只见他手起刀落,动作娴熟得令人心惊。
那一整块肉被他瞬间剖开,露出里面尚未成形的骨骼和脏器,随后又被利落地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落在盘子里。
那侍从端着盘子,径直走到我面前。
浓烈的腥膻味直冲脑门,我胃里一阵痉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羊胎?”
我盯着盘中那团不成形的东西,声音冷得像冰,“不是说几个月的小羊吗?”
“对啊,就是几个月大还未出生的羊胎。”
巴图哈哈大笑,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笑话,
“公主莫不是嫌弃?这可是还没见过天日的,最是补身子。公主身子金贵,正好补补。”
我知道他为何处处找我麻烦,因为他自己的女儿在之前就已经诞下了现任汗王的儿子,如今已经三岁了。
准噶尔向来强者为王,而我背后靠的是整个大清,且如今准噶尔明面上臣服于大清。
若有来日我诞下孩子,那她儿子的地位便要受到威胁了。
我想起了额娘,想起了那个在深宫中为了争宠不择手段,最后却落得个凄惨下场的曹琴默。
我也想起了我自己,何尝不是这深宫中一只被精心饲养、等待献祭的“羊胎”?
如今,这蛮夷竟要将这等东西塞进我嘴里,还要看着我吞下去,以此来折辱大清的尊严,践踏我的意志。
“怎么?公主不肯赏脸?”
巴图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这可是本王的一片心意。若是公主不吃,那就是看不起我准噶尔,看不起我巴图!安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安凌壑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吉祥姑姑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休得放肆!公主千金之躯,岂能吃这等……”
“无妨。”
我抬手拦住了他们。
此时此刻,若是退缩,便是输了气势,更是输了国格。
他们会觉得大清公主软弱可欺,往后这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我缓缓走到那侍从面前,那盘中的羊胎还在冒着热气,腥气扑鼻。
“王爷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我伸出颤抖的手,而是直接伸进了盘子里,指尖触碰到那滑腻温热的血肉,恶心感瞬间涌上喉头。
但我硬生生地忍住了,用两根手指夹起一块羊胎,举到眼前。
“这东西,在大清确实少见。”
我轻声道,目光死死盯着巴图,“不过,既然是草原的规矩,本宫入乡随俗,自然是要尝一尝的。”
说罢,我闭上眼,将那块羊胎送入口中。
牙齿咬破那层薄薄的皮膜,腥膻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带着血腥,带着生涩,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我的胃里。
我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吞咽着。
一下,两下。
直到那块肉彻底消失在喉咙深处。
我睁开眼,看着巴图,缓缓开口:
“味道……确实独特。”
巴图显然没料到我真的会吃,眼中的戏谑变成了惊愕,随即化作一种复杂的忌惮。
“好!”
巴图干笑两声,挥了挥手,
“既然公主吃了,那本副使就不打扰了。公主好生歇息,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离去,脚步竟比来时快了几分。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我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扶着门框剧烈地呕吐起来。
“公主!公主!”
吉祥哭着扑上来,拍着我的后背。
我吐得昏天黑地,直到胃里空无一物,只剩下酸苦的胆汁。
“公主,微臣无能,请公主降罪!”
风沙更大了,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小舅舅请起,他师出有名,又是王爷,你能做的本就不多。”
我直起身,用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污渍,看着远处漆黑的草原,眼中满是血丝:
“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把这些吃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