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凝聚成的那只眼睛太大了,大到我不敢跟它对视。
它悬浮在法阵下方,像一颗从深渊里升起来的黑色太阳,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种浑浊的、不断翻涌的、像是把所有颜色都搅在一起的颜色。
它在看我。我知道它在看我,因为我能感觉到那股目光,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像水一样无孔不入。
那种感觉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又像是被丢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缸里,外面站满了人,每一个人都在盯着你看。
你的秘密、你的恐惧、你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在这一刻全都暴露了。
我想移开目光,但脖子僵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后颈。
“别看它。”白衣女人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
不是命令,而是提醒。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目光从那只眼睛上移开,看向她。
那只眼睛还在,还在看我,但那种被吞噬的感觉减轻了一些。
“它知道你来了。”白衣女人说,语气平静,“它一直在等这一天,也一直在怕这一天。”
“怕我?”
“怕你带来的东西。”她看了一眼我胸口的灵凰石,“九阴石、生命之石、天尘珠,还有我留在灵凰石里的那点力量。四样东西,刚好是它的克星。它不怕你这个人,但它怕你身上带着的这些东西,准确地说,是怕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能做的事。”
“什么事?”
“结束它。”白衣女人的声音很轻,“不是消灭,是结束。让它从万万年无意识的挣扎和被封印的痛苦里解脱出来。让它回家。”
“回家?”
“回天地之间。它本来就是从那里来的,只是在外漂泊了太久。”
这时,那只眼睛又动了一下。
而且形状也发生了变化,从正圆变成了椭圆,从椭圆变成了一条缝,又从缝重新张开。
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黑暗中反复睁眼闭眼,确认那个来救它的人还在不在。
秦子潆站在我旁边,好像有点紧张了些。
“不三,它,好像在跟我说话。”秦子潆突然说道。
“什么,在跟你说话?”我看向她,眼里满是疑惑。
什么说话,我怎么没听到。
“不是用语言。”她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翻译一种她不太懂的语言,“是一种感觉。它好像在问我……是不是她。”
“她?”
难道说,这个混沌,感觉到了秦子潆的气息,感觉到是白衣女人的另一部分来了?
秦子潆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只巨大的、混沌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只眼睛突然安静了。
不再翻腾,不再涌动,不再试图冲破法阵。
它只是看着秦子潆,像一条被主人遗弃了很久的狗,终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不三,它认出我了。”秦子潆轻声说道。
我点了点头,也感觉到了。
白衣女人看着她,目光很柔和。
“它当然认得你。你是我的延续,它的感知里有我的印记,而你的魂魄深处有它熟悉的波动。它等了你很久,比等他还久。”她看了我一眼。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法阵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的震动比刚才更剧烈。
七颗宝石同时闪烁,光芒忽明忽暗,像是七颗快要熄灭的灯泡在拼命挣扎。
地面裂开了一道细纹,从法阵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平台边缘。
那道裂缝不深,但它是新的,在这个存在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平台上,一切都是旧的、磨损的、被时间打磨过的,只有这道裂缝是新的。
“你们做好准备,封印快撑不住了。”白衣女人说道。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我不信。
因为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在极力压抑某种巨大的、即将喷涌而出的力量。
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表面平静,内部翻江倒海。
“你还能撑多久?”我问道。
白衣女人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不是绝望,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已经算好了自己还有多少时间的那种笃定。
“够你把该问的问完。”她说。
我张了张嘴,想问的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开始。
秦子潆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示意我别急,一个一个来。
我深吸一口气。
“你是谁?”
这是第一个问题,也是最基础的问题。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后面的问了也没意义。
而且她之前一直在我梦中,于公于私,我也要首先知道她是谁。
“你们可以叫我云和。”白衣女人说道。
“云和。”我小声嘀咕着,这名字还挺好听,真是名如其人,听着就有一种美好的意思。
“我其实是一只凤凰。”云和接着说道,“是天地初开时诞生的第一只凤凰。不是神,不是仙,也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存在。只是一个活得久了、看得多了、有些累了、但还不能休息的守护者。”
“守护着什么?”我问道。
“阴阳平衡,或者说,守护者阴阳二界的稳定。”
她的目光扫过那只混沌眼睛。
阴阳平衡,我好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
之前在鬼云婆那里,还有我师父嘴里,都听过这个词,说是最近阴阳二界确实有些失衡了。
“能不能说详细点,我有点听不明白。”我说道。
“天地间本有两股力量,一阴一阳,阴阳平衡,互相依存,但阴阳也会有不平衡的时候,互相摩擦就会产生副产品,也就是混沌。混沌本身没有意志,没有善恶,但它会像瘟疫一样蔓延,污染阴阳,让平衡失衡,让秩序崩塌。我的职责,就是把混沌控制住,不让它扩散。”
她顿了顿。
“万万年了。我把它封印在这里,用自己的力量压制它,等它慢慢消散。但它消散得太慢了。而我的力量,在一天天变少,长此下去不是办法,需要找到一个彻底的办法。”
我看着那只混沌眼睛。它安静了,但没有消失。
它在那里,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病人,不是坏人,不是怪物,只是病了,病了很久很久。
“所以它不是你的黑暗面?”我问,“不是什么邪恶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