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上的字越来越密。
邓小伦写完最后一个关键词,退后一步,把马克笔的笔帽盖上,咔嗒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城东小学的食堂是外包的,承包方是一家餐饮管理公司,注册地址在城北,
法人姓刘,下面挂着三个学校的食堂。”他用笔在“城东小学”和“城北”之间画了一条线,
“城西小学的食堂也是这家公司承包的,还有北郊的那所。”
黄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眯着眼睛看那几条线,
“所以是同一个承包商?那他们的工作人员是不是也是同一批人?”
张芷沐摇了摇头,“不完全是。城东那家,去年换过一波人。
原来的那一批,有的离职了,有的调去了别的学校。
我查了社保记录,有几个人从城东小学的食堂离职后,社保断了一段时间,后来又续上了,
续在了另一家餐饮公司名下,那家公司承包的是……”她翻了一下笔记本,“是城南的一所小学。”
周言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从张芷沐手里接过马克笔,在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名字。
他把那个名字圈了起来,画了一条箭头,指向“城东小学”,又画了一条箭头,指向“城南小学”。
然后他在那个名字的旁边,写下了一个问号,问号画得很大,几乎占了半个格子。
“有个人,”周言用笔点着,“是关键。”
许昭阳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
他看着白板上那些正在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字迹,那些线,那些箭头,那些被圈起来又被线穿过的名字。
他想起下午在档案室翻那些旧卷宗的时候,手指划过牛皮纸封面,划过那些编号和日期,划过那些“已结案,未破”的字样。
那些孩子的脸浮上来,一张一张的,笑着的,缺了门牙的,站在银杏树下的,穿着校服的。
他们的眼睛很亮,可那些亮光已经被时间磨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蒙在相纸上,蒙在玻璃纸底下,蒙在没有人去翻动的案卷里。
江淮一直在看那份幸存者的名单。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
多到那些名字已经不只是铅字,而是变成了活生生的人,有温度的,会呼吸的,会笑着喊“叔叔”的。
他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排,停了几秒,然后把那张名单放下,拿起桌上的马克笔,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他没有去看那些已经写满的字迹,没有去看那些被圈起来又被线穿过的名字,只是在白板的最左边,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
写下了一个词。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描摹一个字,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把它写下来。
“诱导。”
他写完,退后一步,看着那个词。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江淮拿起马克笔,在那个词的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下:“不是强迫,
是自愿。他们让孩子自己走过去。”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黄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淮没有停下,继续写:“手机里的人,不吓他们,不骂他们,不打他们。
跟他们说话,说他们想听的话。‘你一个人吗?我也是。’‘你也不喜欢他们吗?我也是。’‘你觉得没有人懂你?
我懂。’”他的笔尖在白板上划着,发出细微的吱吱声,像某种小动物在夜里磨牙。“他们先把自己变成和孩子一样的人,
孤独的,被忽视的,不被人喜欢的。然后孩子就会把他们当成同类,而不是敌人。”
大家想起那些孩子的档案,想起他们在学校的表现——不爱说话,不跟人玩,不举手回答问题。
他们像影子一样活在校园里,没有人注意,没有人关心。
然后有一天,有一个人忽然出现了,在手机里,在屏幕那头,说“我看见你了”。
对一个从来没有被看见过的孩子来说,这句话的重量,是多少人想象不到的。
许昭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站在江淮旁边。
他没有拿笔,只是看着那些字,看着那条从“诱导”延伸出去的、越来越长的线。
“然后呢?”他问。江淮在白板的下方又写了一行字,
“信任建立之后,开始提要求。很小的事情,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今天放学别走那条路了,走另一条吧。’‘帮我把这个纸条放在某某的抽屉里。’
‘明天带一包饼干来,喂那只小猫。’”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白板上方,悬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写,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等孩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不出去了。”
许昭阳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一个一个被江淮用力写下的、笔画分明的字。
他想起了小哲,想起那个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的孩子。他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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