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的那年,我二十一岁。
头七那天晚上,家里照例要摆祭品。我哥在客厅忙活着收拾遗像前的供桌,我在厨房热菜。姨娘说,你妈生前爱吃的几样都得摆上,一样不能少。我把菜一样样盛出来,摆好,正准备端出去的时候,一抬头,隔着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那扇玻璃推拉门,我看见了我妈。
她就那么从厨房走出来。
不是飘的,不是突然出现的,就是像以前一样,端着一个碗,从厨房往客厅走。她穿着生前常穿的那件灰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步子不快不慢,跟我们所有人一样,走得很寻常。
我当时愣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甚至不是震惊。就是觉得——对啊,我妈就该这么从厨房走出来啊。她每天都这么走,走了二十年了。我甚至下意识地想喊一声“妈”,嘴都已经张开了。
然后我一眨眼,她就没了。
玻璃门干干净净地推在一边,厨房里只有灶台上还冒着热气的锅,客厅里是我哥弯着腰摆供桌的背影。我妈的遗像放在正中间,黑白照片里的她微微笑着,看着这边。
我端着菜站了很久。后来姨娘从外面进来,看我不动,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没告诉她我看见了什么。我怕说了就不灵了,或者怕说了她就真的不来了。
我不知道。
那年我二十一岁,我第一次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说你不信就不存在的。
今年过年,我爸也走了。
我爸身体一直不太好,但走得还是很突然。那天凌晨,大概两三点钟的样子,家里的门铃响了。
我哥那时候正守着我爸,听见门铃响了一声,没在意。过了没多久,又响了第二声。他有点奇怪,这么晚了谁会来,但也没敢开门。后来响了第三声。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门铃没有再响了。
大概到了五点多,天还没怎么亮,我姨娘和我姨父突然慌慌张张地赶过来了。一进门姨娘就说,她梦见我妈了。梦里我妈跟她说了些什么,她记不太清,但醒来就心里慌得不行,觉得我爸要出事,非要拉着姨父赶紧来看。我姨父也说,他也梦见我妈了,梦里的意思差不多,就是来接人的。
他们说的时候脸都白了,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大过年的,不会开这种玩笑。
我哥听了,赶紧把门打开了。我们这边的老规矩,家里有重病的人,门是不能关死的,得虚掩着或者开着,算是给什么留条路,这谁也说不清。
门打开之后不到半个小时,我爸就走了。
后来姨娘跟我私下里说,你妈在你爸门口转了三天了,进不来,门口有门神。那三声门铃,就是你妈在叫你爸。门铃响的时候,门是关着的,门神挡着呢。等到五点多他们把门打开了,你妈就进来了,把你爸接走了。
她说完看着我,像是等着我反驳或者冷笑。
我没笑。
我不知道门铃到底是谁按的,也不知道我在厨房玻璃门里看见的那个人影到底是不是我妈。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妈走的那天,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我在外地念书,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她头七那天晚上,隔着那扇玻璃门,她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像以前一样。
她可能是想让我看看她。
她可能只是想告诉我,她还在,她走得不远,她还会回来接我爸。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不信这些。
但我爸走的那个凌晨,我开始信了。不是因为门铃响了三次,也不是因为姨娘姨父同时做了同一个梦。而是因为那天早上,我赶到家里的时候,看见我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是在笑。
我哥说他走的时候特别安详,不像别的病人那样挣扎,就是闭着眼睛,呼出一口气,就不再有下一口了。
我姨娘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接走了,接走了,你妈来接走了,你看他多高兴。
我没说话。
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天我哥一直没有开门,我爸是不是就不会走?还是说,不管开不开,我妈总有办法进来?那些门神真的挡得住一个惦记了三年的人吗?
后来我想通了。门铃响了三声,门一直关着,但最后我姨娘姨父来了,门还是开了。我妈用了三年时间,找到了那个能让门打开的人。
她一向比我爸有办法。
我今年二十六岁。我妈走了五年,我爸走了不到一个月。我不知道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有没有魂,有没有另一个世界。但我知道,如果把“我妈回来接我爸”这件事当做一个故事,这个故事里有门铃,有门神,有同时出现的梦境,有一个即将离开的人嘴角最后一点笑——这个故事里没有一丁点吓人的东西。
相反,这个故事听完,你会觉得,这世上能跨越生死的,不只有恐惧。
还有一种东西,是你活着的时候不一定感受得到,但走了之后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它会按响门铃,会在厨房里走出来,会想方设法,把最放不下的那个人接走。
我二十一岁那年,我妈隔着玻璃门看了我一眼。
她端着碗,穿着灰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鬼。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急着把菜端上桌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