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府门口的石狮子被日头晒得发烫,无老狗蹲在狮子旁边的石阶上,手里的短刀被摩挲得发亮。
他已经在这儿等了快一个时辰,腿都麻了,可那扇朱漆大门纹丝不动,连个鬼影都没晃出来。
“难不成真遁地了?”
他嘀咕着,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刚才在戏楼里被那女人气了个半死,憋着股劲想在门口堵她,结果等了半天,连陈皮的影子都没见着。
周围路过的仆役丫鬟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异样,估计心里都在笑他堂堂平三门的狗五爷,居然幼稚成这样。
正烦躁着,就见齐铁嘴摇着扇子,慢悠悠地从里面走出来,嘴里还哼着二月红刚唱的调子。
“齐八爷!”
无老狗噌地站起来,拦住他的去路,“那两个人呢?跑哪去了?”
齐铁嘴被他吓了一跳,扇子差点掉地上:“你这是咋了?跟炸了毛的狗似的。”
他定了定神,上下打量着无老狗,“你说温姑娘和陈皮啊?他们没走,留在府里跟二爷说事呢,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无老狗的脸唰地红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臊的。
合着他在这儿傻等半天,人家压根就没打算这时候走,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看他笑话。
“你还是别等了。”
齐铁嘴摇着扇子,笑得像只精明的狐狸,“我说老五啊,气性别那么大。
那姑娘瞧着就是些小孩子心性,逗你玩呢,你跟她计较啥?”
“站着说话不腰疼!”
无老狗瞪了他一眼,一甩袖子,“要是有人阉了你的签筒,看你急不急!”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沉,像是在跟谁赌气。
齐铁嘴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笑了。
这无老狗,是个实在人,就是太护短了。
红府内院的葡萄架下,蝉鸣声声,筛下的日光在青石板上晃成碎金。
二月红已经卸了戏妆,换了身月白长衫,袖口松松挽着,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腕。
他坐在石桌旁,指尖捻着陈皮递过来的拜师帖,目光落在“陈皮”两个字上,字迹遒劲,带着股不服输的狠劲。
是的,陈皮认字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府内沉淀,被温云曦拉着认字练字,到如今已经小有所成了。
温云曦:孩子不能是个文盲,太丢她的人了。
“按规矩来的。”
二月红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陈皮。
这少年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股未脱的戾气,却在温云曦的眼神示意下,微微垂着眼,摆出副恭顺的模样。
石桌上的拜师礼码得整整齐齐:
一方砚台,两匹绸缎,还有个小巧的锦盒,里面装着给丫头的见面礼。
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是温云曦昨天特意去银楼订的。
温云曦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把玩着颗橘子,笑得客气:
“二爷,陈皮这孩子虽然性子野了点,但底子不错,也肯下苦功。
您要是肯收他,他指定能给您长脸。”
二月红没说话,视线转向陈皮:“听说你们灭了黄葵帮?”
陈皮抬头,眼里闪过丝傲气:“是。”
“用的九爪勾?”
“是。”
二月红点点头,又问:“知道长沙的规矩吗?”
“知道。”
陈皮顿了顿,“凭本事吃饭,不惹不该惹的人。”
温云曦在旁边补充:
“他就是缺个正经师父教他规矩,不然也不会毛毛躁躁的。
您看他这九爪勾练的,野路子太多,要是能得您指点一二,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她说着,悄悄掐了把陈皮的胳膊。
陈皮吃痛,却没敢作声,只是往二月红面前递了递手里的九爪勾:
“请二爷指点。”
二月红还没接话,就见丫头端着茶从屋里出来,一身浅绿布裙,衬得她眉眼越发温婉。
“先生,温姑娘,喝杯茶吧。”
她把茶盏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那支步摇上,眼里闪过丝惊喜,“这是……”
“给姐姐的见面礼。”
温云曦笑着推到她面前,“瞧着配姐姐正好。”
丫头脸颊微红,看了眼二月红,见他点头,才轻声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二月红这才看向温云曦,眼神里带着探究:
“温姑娘应该知道,我们长沙土夫子的功夫,从不传外地人。”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温云曦剥开橘子,往丫头手里塞了瓣,
“陈皮虽是浙江人,但心在长沙啊。
再说了,您看他这股狠劲,不正好跟您学花鼓戏的身段互补?
刚柔并济,才是真本事。”
她话锋一转,声音软了些:
“而且啊,这孩子命苦,从小没爹没娘,跟着船队跑码头,受了不少欺负。
好不容易练出点本事,也是为了不被人欺负。
您要是肯收他,不仅是教他功夫,更是给了他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是?”
陈皮听得一愣,他从没跟温云曦说过这些,她怎么知道的?
他刚想开口,就被温云曦又掐了把胳膊,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垂着的眼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二月红看着陈皮微微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温云曦真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是四处求师无门,深知其中的难处。
“让我看看你的九爪勾。”
二月红终于松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