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黄河滩涂的芦苇荡上。
陈光庆攥着腰间的砍刀,指节因用力泛白,女孩紧紧拽着他的衣角,眼里映着远处追兵火把的红光。“必须带大家过河,”他低声对身后二十多个村民说,声音在晚风里发颤,“河对岸的柳林坡能藏人。”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几个老人不住咳嗽,孩童被捂住嘴不敢出声。
不远处的茅草屋里,寡妇正往灶膛添柴,火光映着她布满老茧的手,她早听见了动静——那些马蹄声、呵斥声像催命符,正一点点啃噬着村子最后的安宁。
她将铁锅重重磕在灶上,心里已有了主意:这船,她必须驾;这些人,她必须护。
寡妇的灶台在村里是出了名的。
每年秋收后,她总会支起三口大铁锅,用黄河水炖上满满一锅红烧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砂锅里咕嘟着,冰糖炒出的糖色裹着肉块,姜片去腥,桂皮增香,肉香能穿透三里地的芦苇荡,连对岸的摆渡人都知道,这香味是村里最暖的炊烟。
此刻她掀开陶瓮,里面腌着的五花肉还带着晨露的潮气,这是她昨天刚备下的年货。“就用这个。”
她喃喃自语,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决绝,这手炖肉的本事,今天要用来救命。
“哐当”一声,村口的老槐树被追兵砍断,断裂声惊飞了树梢的夜鸟。
陈光庆压低身子,看见火把组成的长龙已经绕过土坡,离河边只剩半里地。黄河正值汛期,水流像脱缰的野马,浊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咆哮,连最有经验的摆渡人都不敢在这时行船。“寡妇大姐,这太险了!”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说,“那肉香要是引来了更多兵痞咋办?”女孩也怯怯开口:“阿姨,他们会不会放箭?”
寡妇没回头,正将一捆麻绳牢牢系在船舷,粗粝的麻绳勒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怕也得试,总比被追上砍头强。”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了泊在岸边的乌篷船。
寡妇将炖好的红烧肉一盆盆搬到船头,砂锅里的肉块还在微微颤动,油星子顺着盆沿往下滴,落在船板上晕开点点油渍。
肉香像长了翅膀,乘着晚风往四处扩散,甜腻的香气混着水汽,在夜色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陈光庆带着村民们猫着腰,从芦苇荡里钻出来,脚下的淤泥发出“咕叽”声,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只有孩童被肉香勾得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都跟上,轻点!”陈光庆低声叮嘱,目光紧盯着船头那个忙碌的身影。
寡妇突然扬起嗓子喊:“刚出锅的红烧肉哟,过路的老总要不要尝鲜?”声音在河面上荡开,惊得水鸟扑棱棱飞起。
追兵的脚步果然慢了。火把围成的圈停在离船三十步远的地方,能看见士兵们抽动鼻子的动作,甚至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咕咚”声。
“头儿,这肉闻着真香!”一个小兵的声音带着馋意,“咱追了一天,肚子早饿了。”
领头的刀疤脸舔了舔嘴唇,视线从晃动的芦苇荡移到船头的肉盆上,喉结滚动着:“怕什么?一群难民跑不了!先吃肉!”
士兵们瞬间炸开锅,纷纷涌到岸边,长枪短刀扔了一地,争先恐后地朝船边挤,有人已经伸手去够船板上的肉盆。
陈光庆趁机挥手:“快!上船!”村民们鱼贯登船,老人被年轻人背着,孩童被举过头顶,船身微微晃动,却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船篙插进河底的刹那,寡妇突然做出了惊人的举动。她抓起一块足有拳头大的红烧肉,纵身从船尾跃上岸,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想吃肉?来追啊!”她朝着追兵挥舞着肉块,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淌。
刀疤脸眼冒绿光,嘶吼着扑上来:“给我抓住她!肉是我的!”士兵们像饿狼一样围拢过来,寡妇却突然将肉朝芦苇荡扔去,“喏,在那儿!”
二十多个追兵瞬间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疯了似的冲进芦苇丛,踩断的芦苇秆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有人跑得太急摔在泥里,立刻被后面的人踩成了泥团。
就在这时,更奇异的景象出现了。黄河水面突然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无数银白的鱼群被肉香吸引,像受到召唤般跃出水面,有的甚至跳得比船舷还高,鳞片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啪啪”落在船板上。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惊呼出声:“老天爷,这是黄河神显灵了!”
女孩趴在船边,伸手想去接跃出水面的鱼,陈光庆连忙拉住她,却忍不住回头看向这壮观的场面——鱼群追着船尾的涟漪游动,在水面织成银色的帘幕,仿佛在为他们护航。
寡妇爬回船上时,正好看见一条尺长的黄河鲤跃到船头,她笑着抓起鱼扔进船舱:“这可是黄河给咱的见面礼。”
芦苇丛里的混乱渐渐平息,刀疤脸举着抢来的半块肉,突然发现不对劲——岸边的船已经驶出数丈远,河面上只剩下渐去渐远的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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