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的秋风裹着黄河滩的潮气,在陈家沟的巷子里打旋时,陈祖望已经攥着枣木鞭站在了师父陈发科的后院。12岁的他裤脚沾着巷口的草屑,怀里揣着昨晚娘蒸的玉米饼,指尖又摸了摸鞭杆上的包浆——经过昨日挑霜花、画沙圈,这根老枣木竟像是和他的手贴得更紧了,握在手里,连风一吹的力道都能觉出几分。
后院的老枣树下,石槽里的细沙被晒得暖烘烘的,昨儿画的太极圈还隐约留在沙面上,像枚淡青色的印。
陈发科没像往常那样坐在竹椅上,而是蹲在石槽边,手里捏着粒沙,见他进来,便把沙粒往槽里一撒:“今天不画圈,教你个新的——用鞭梢挑着沙粒,往槽边的砖头上扔,扔准十粒,就算成。”
陈祖望顺着爷爷的手看过去,石槽边摆着块半截砖,砖面凹进去个小坑,比他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他心里犯嘀咕:沙粒轻得像柳絮,鞭梢软得像绸带,要挑着沙粒扔进小坑,比画太极圈难上十倍。可他没说啥,只是点点头,握紧鞭杆,往后退了两步,照旧站成“丁八步”,眼睛盯着石槽里的沙粒。
他学着昨日的法子,沉肩坠肘,手腕轻轻往下压,鞭梢贴着沙面凑过去,想挑住一粒沙——可鞭梢刚碰到沙粒,沙就顺着鞭梢滑开了,连带着还扫乱了槽里的太极圈。
“劲太硬了。”
陈发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你把鞭梢想成‘软手’,不是‘硬棍’,就像你接白菜时那样,得‘沾’,不是‘戳’。”
他说着,接过鞭杆,手腕微微一旋,鞭梢像片羽毛似的落在沙面上,轻轻一挑,一粒沙就粘在了鞭梢上,再手腕一扬,沙粒“嗒”地掉进了砖坑,分毫不差。
陈祖望看得眼睛发亮,接过鞭杆,试着放轻力道。
这次鞭梢没戳进沙里,可挑起来的沙粒刚离槽,就被风吹跑了。
他皱着眉,想起爷爷常说的“意到气到”,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挑沙粒的动作过了一遍——手腕要柔,力道要匀,就像打“白鹤亮翅”时,胳膊抬得慢,却稳得很。
再睁开眼时,他左脚往前挪了半寸,挡住了吹向石槽的风,手腕重新往下压。
鞭梢这次稳稳“沾”住了一粒沙,他屏住呼吸,手腕轻轻往上扬,沙粒顺着鞭梢的力道飞出去,竟真的落在了砖头上,虽没进坑,却也没歪太远。
“好!”陈发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就这么练,记住,风是‘敌’,也是‘友’,能借就借,不能借就挡,跟练拳时躲人似的。”
陈祖望点点头,接着挑沙粒。
阳光穿过枣树叶,在石槽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他一边练,一边数着——三粒、五粒、七粒……等挑中第九粒时,院门口突然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是村里的几个小娃,最大的不过八岁,最小的才五岁,正扒着门框往里看。
为首的小娃叫狗蛋,是村东头李婶家的,手里拿着个弹弓,见陈祖望看过来,怯生生地喊:“祖望哥,你这是耍啥呢?跟玩沙子似的。”
陈发科笑着挥挥手:“进来吧,别扒着门框,小心摔着。”
几个小娃立马涌了进来,围在石槽边,看着陈祖望手里的鞭杆,眼睛都直了。
狗蛋指着石槽里的沙:“祖望哥,你用鞭子挑沙子干啥?不如教俺们打弹弓!”
“这比打弹弓有意思,”陈祖望挑中第十粒沙,正好落进砖坑,他放下鞭杆,笑着说,“这是太极的功夫,练好了,能接白菜,能挑霜花,还能……”
他说着,拿起粒沙,用“倒卷肱”的招式,反手接住,引得小娃们一阵叫好。
“俺也想学!”狗蛋把弹弓往腰后一塞,凑到石槽边,“祖望哥,你教俺们呗!”
其他小娃也跟着起哄:“教俺们!教俺们!”
陈发科坐在枣树下,捋着胡子笑:“正好,你教他们站桩,也算练练你的本事——教人的时候,自己才能更明白。”
陈祖望点点头,让几个小娃排成一排,学着他的样子站“混元桩”。
可小娃们哪站得住,有的踮着脚,有的晃着腿,狗蛋站了没一会儿,就忍不住问:“祖望哥,站这个干啥?不好玩!”
“站桩能练稳,”陈祖望蹲下来,帮狗蛋摆正肩膀,“就像你们爬树,脚站稳了,才不会摔下来。练拳也一样,桩站稳了,拳才能打得好。”
他说着,想起自己刚学站桩时,也总爱动,师父就拿着根树枝,在他身后说:“站不稳,就像黄河里的浮萍,风一吹就飘。”
小娃们似懂非懂,可看陈祖望说得认真,也乖乖站着。
陈发科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指点:“哎,那个小娃,腰别塌,像挺起来的小树苗;还有你,脚分开点,跟站在滩地上似的。”
站了半袋烟的工夫,小娃们都喊累,陈祖望便让他们歇会儿,拿起鞭杆,接着挑沙粒给他们看。
鞭梢在沙面上翻飞,沙粒一粒接一粒落进砖坑,小娃们看得拍手叫好,狗蛋甚至学着他的样子,用树枝挑沙,可挑了半天,一粒都没挑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