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的风,带着未散尽的血腥与腐土气息,比京城的雨更冷,更硬。
夜色如墨,容玄行至一处荒废的驿站。
断壁残垣在月下投出鬼魅般的影子,檐下悬着半截锈迹斑斑的铜铃,早已哑然。
可在他踏入驿站范围的一刹那,那死寂的铜铃竟无风自动,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不被察觉的闷响,像临终者喉间最后一口浊气。
他并未在意,只寻了处还算完整的角落,升起一小簇篝火。
火光跳跃,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宇间是长途跋涉的疲惫,更是化不开的沉寂。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本厚重的《新生册》,借着火光与干燥的夜风,一页页摊开晾晒,驱散南境的潮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出那枚刻着祝九鸦母亲名字的骨片。
骨片已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润,他以指腹轻抚其上那道深刻的划痕——“祝三春”。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却是她一生都不敢宣之于口的软肋,是她藏在万千枯骨之下,唯一一朵未曾凋零的血色花。
篝火噼啪作响,他凝视着骨片,神思恍惚。
忽然,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颈后攀上脊椎,如毒蛇吐信。
他猛地抬头,望向对面被火光映照的残破墙壁。
墙上,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可在他影子的身侧,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倒影。
那是一个红衣女子的影子,静静地坐在火堆的另一侧,姿态慵懒,手中仿佛正翻阅着一册无字之书。
火光穿不透她,只在她轮廓的边缘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边。
容玄的呼吸有瞬间的凝滞。
他没有开口,只是默默收回目光,将那枚骨片重新贴身藏好。
那虚影,是世人对她的念。而这骨片,才是他要守的,她的根。
当夜子时,他正闭目调息,识海忽起波澜。
怀中的骨铃微震,韩九的声音如游丝般渗入心神:“姐姐的名字……正在被人吃掉……”
与此同时,《新生册》的纸页无风自动,最末一页浮现一行血字——“名落尘泥,忆川将溃”。
他睁眼,眸底寒霜骤结。
次日,他途经一处边陲小镇。
乱世余生,集市上却意外地嘈杂热闹。
几个孩童追逐打闹,腰间都挂着一枚粗糙的铜铃,铃身用红漆歪歪扭扭地画着几道符纹。
“凶巫铃!凶巫铃!戴上‘凶巫铃’,不怕夜里鬼敲门!”一个摊贩扯着嗓子叫卖,生意竟是异常火爆。
容玄的脚步顿住了。
他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集市尽头的一座破庙前。
那里香火鼎盛,百姓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神情狂热而卑微。
庙前设着一方简陋的法坛,一个穿着红衣、脸上涂满油彩的神婆正手舞足蹈,口中发出嘶哑怪异的唱腔。
“我——乃祝九呀——!”神婆猛地睁眼,声音尖利刺耳,“我斩龙骨,我照忘川!今我归来,赐你三日寿,换你全家名上灯!”
“求大巫开恩!求大巫留名!”台下百姓哭喊着磕头,争先恐后地将铜钱和名帖塞进功德箱。
容玄立于人群之外,玄色的布衣在这一片狂热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着那神婆将百姓的名字写上黄纸,投入火盆,看着那一张张因恐惧和期盼而扭曲的脸,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一寸寸收紧,泛起骇人的青白。
这不是铭记。
这是亵渎。
祝九鸦以身祭道,是想让凡人拾起自己的尊严,记住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跪在地上,用阳寿去交易一个被供奉的资格。
她所争来的“存在”,正在被这些人扭曲成敛财惑众的工具,沦为一副新的精神枷锁。
他没有当场出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在神婆的脸上停驻了一瞬,便已将她的面容、气息、乃至她身上那微弱的术法波动,尽数刻入脑海。
若任由这虚假的信仰蔓延,她于尸山血海中抢回来的星星之火,终将被这贪婪的浊流彻底浇灭。
当夜子时,容玄正在驿站中打坐调息。
怀中的骨铃毫无预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一道焦急而清晰的声音并非来自耳畔,而是直接从铃身内部,闯入他的识海。
“姐姐生气了!容玄!姐姐她很痛苦!”
是韩九的声音。
她已化为“桥梁”,能最直观地感受到祝九鸦那缕残存意识的波动。
“他们……他们在拿名字做买卖!忆川……忆川的水在变黑!”铃音低鸣,如泣如诉,带着濒临破碎的恐慌。
容玄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一闪。
他不再犹豫,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点在骨铃之上。
“嗡——”
血珠渗入铃身,他识海深处那片封存的、属于祝九鸦的意念回响被瞬间引动。
刹那间,一幅浩瀚而恐怖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他“看”到,南境七镇,那些由百姓思念凝结而成的骨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同时枯萎,纯白的花瓣上浮现出黑色的斑点,随风坠地,化作一滩滩污浊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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