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无形无相的忆冢泉眼之底,祝九鸦那一缕微弱如烛火的残存意识,正被无数道混杂着贪婪、恐惧、交易的污浊念头疯狂冲刷,光芒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溃散!
容玄心头剧震,一口气血翻涌而上,被他强行咽下。
他猛然醒悟。
当记忆被滥用,当铭记变成交易,承载这份记忆的地脉与人心,便会产生最可怕的反噬。
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被遗忘,而是被错误的、扭曲的记得!
第三日清晨,天光未亮,容玄已踏入那座破庙。
庙内香火缭绕,呛人鼻息。
香案上供着一尊新塑的泥像,红衣持刀,眉眼却凶恶扭曲,透着一股邪气,与祝九鸦没有半分相像。
那神婆正打着哈欠,见他进来,不耐烦地摆手:“求福明天再来,大巫还没醒呢!”
容玄不言,只从行囊中取出三支香,自顾自地点燃。
那不是普通的香,而是以数十种至阴至寒的草药混合骨粉制成,正是祝九鸦生前最常用的引魂香。
幽蓝的香烟升起的瞬间,整个破庙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一脚踏入冰窟;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坟土与铁锈混合的腥冷气味,令人牙关发颤。
供桌上十几盏长明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缩,齐齐熄灭,只剩下那三炷香的青烟,在昏暗中拉出三道笔直的线,如同连接阴阳的索道。
“你、你这是什么香?”神婆脸上的慵懒瞬间被惊恐取代,她想转身逃跑,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皮肤表面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手指正顺着她的脊背往上爬。
容玄缓缓转头,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入她的眼底。
“你说你是她?”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神婆的心口,“那你可知,她生平最恨什么?”
不等回答,他并指成诀,对着那三炷香轻轻一引。
三道香烟如受牵引,在空中骤然汇聚,没有凝聚成祝九鸦的完整身形,而是化作了一双眼睛——正是她临消散前,回望人间的那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神明的威严,没有大巫的煞气,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极致的悲悯,和对世间愚昧最深沉的不屑。
神婆与那虚影的目光对上的刹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整个人瘫软在地,剧烈抽搐。
她猛地张口,喷出一股浓稠的黑血。
诡异的是,那黑血之中,竟浮着一片焦脆的符纸残片,其上以朱砂与血混合书写着密密麻麻的百姓真名——正是“祝氏禁术·牵命箓”的残迹。
容玄面无表情,屈指一弹,一缕真火落在纸片上,将其彻底焚为灰烬。
他俯身拾起那些散落的名帖,将上面的名字,一笔一划,郑重地抄录进《新生册》中。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破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取????旁的黄土,和水为泥,捏了一个小小的泥人。
老槐枝干皲裂,树皮剥落处露出暗红纹路,宛如旧血渗出;风过时,树叶沙沙作响,似低语,似呜咽。
他触到树干上一道褪色的红布条,指尖微颤——那是多年前走失孩童家人所系,如今已无人记得其名。
记忆忽闪:祝九鸦曾倚在这棵树下说:“人死了,只要还有人记得,就不算真的走。”
他沉默片刻,撕下衣角染血,为泥人披上一袭歪斜的“红衣”。
不雕面容,不刻五官,只以指为笔,在木板上刻下八个字:
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仿佛应和。
容玄做完这一切,一直沉默不语的腰间骨铃,忽然毫无征兆地,自己响了起来。
叮——
一声轻,如春风拂晓。
铛——
一声重,如暮鼓镇魂。
咚——
一声缓,如心跳落地。
三声过后,天地间仿佛有那么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风停了,云开了,一线晨光穿破阴霾,精准地落在容玄肩头。
他抬头望向南方,只见极远处的山脊之上,一朵不知何时出现的骨花,正在晨曦中悄然绽放,花瓣舒展,纯白如雪。
容玄望着那朵遥远的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你不愿成神,可总有人想把你捧上高台,踩着你的骸骨,吃你的血肉。”
“这一局,我替你清场。”
话音刚落,那枚刚刚沉寂的骨铃,仿佛受到了某种来自更遥远时空的感召,竟再度响起。
这一次,铃声不再温和,而是急促而尖锐,径直指向南方更深、更沉的黑暗——
在那里,一座沉寂千年的皇室宗庙地宫深处,某个被层层符文与铁索捆绑的东西,正因为这横跨百里的三声铃响,缓缓睁开了眼睛。
而在容玄识海深处,祝九鸦最后的记忆碎片无声浮现——
那夜风雨如晦,她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若有一天,铃响三声不绝……莫去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