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南境七镇,万家灯火,一夜齐明。
风过,悬挂在活碑上的骨铃随风而响,清越之声不再呢喃哀思,而是化作战鼓雷鸣。
人们静默伫立,看花粉如雪飘落,听地底传来若有若无的应和之音。
子时,夜最深。
韩九独自一人,一步步走入忆冢泉的中央。
冰冷的泉水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腹,直至没过头顶。
水波荡漾间,折射出天上无星的墨蓝天幕,也映出她眼中流转的金芒。
泉底光丝如根须缠绕而来,穿透她的四肢百骸,带来撕裂般的灼痛。
她未挣扎,只轻轻张开双臂,任灵魂沉入地脉深处。
水面之上,一圈圈金色涟漪荡漾开来,缓缓组成一行古老的巫祝文字:
“契曰:名在,魂不灭;忆存,道自生。自此以往,凡持念者,皆可为巫。”
这是祝九鸦留下的最后一道神谕,以韩九为媒介,重订的“新噬骨约”!
从此,守护的力量不再依赖稀薄的血脉,不再需要惨烈的血肉祭献。
只要心中有记,只要口中有念,这世间每一个记得他们的人,皆可成为守护“存在”的力量!
水下,韩九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散,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流,顺着地脉,注入南境的四面八方。
南城最高的阁楼上,容玄就着一盏孤灯,展开了《新生册》的残卷。
他咬破指尖,以心头血为墨,开始续写那些被地宫崩塌时焚毁的部分。
每写下一个名字,他的指尖便肉眼可见地枯槁一分,血珠凝结成暗红晶粒,落在纸上竟发出轻微的“嗒”声,如同时间的脚步。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沟壑,仿佛每一笔都在雕刻生命的终章。
但他眼神坚定,笔锋没有丝毫停歇,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也一并刻进这书页之中。
直至东方既白,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忽然,他腰间那枚祝九鸦留下的断齿护身符,轻轻震动了三下。
嗡、嗡、嗡。
三声轻响,竟与天边初升朝阳脉动的频率,完全同步!
容玄猛地抬头,只见窗外,南境七镇,所有盛开的骨花在同一时刻,无风自动,齐齐扬起了漫天花粉。
那细碎如霜雪的花粉,纷纷扬扬,乘着第一缕晨光,飘入了千家万户的窗棂。
无数从睡梦中醒来的孩童,都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枕边,竟多了一枚小小的、微型的骨铃。
它不铜不玉,非金非石,触手温润,仿佛是由一夜安稳的梦境,悄然凝结而成。
轻轻一碰,便发出极细微的共鸣,如心跳贴耳。
百姓们默默拾起骨铃,相视无言。
有人点燃长明灯,有人捧出旧日遗物,更多人走向无名祠,手中握着熄灭的灯盏,脚步沉重却坚定。
他们整夜未眠,守望着这片重新苏醒的土地。
正午,骄阳似火。
一队快马卷着烟尘冲入南城,为首的,正是朝廷派来的钦差。
他高坐马上,手持圣旨,声色俱厉地宣读,斥责“无名祠聚众惑民,私设淫祀”,勒令三日之内,拆毁祠堂,收缴所有骨铃,违者以谋逆论处。
昨夜八百里加急文书已至南关,巡防营连夜换防,百姓便知大难将临。
宣读完毕,钦差翻身下马,带着一脸的傲慢与不屑,一脚踹开祠堂大门。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群惊慌失措的愚民,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满院百姓,静静地站着。
他们没有跪下,没有哭嚎,只是沉默地、一排排地站着。
每一个人手中,都捧着一盏早已熄灭的灯。
他们的目光,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如钢铁般的平静。
“区区草民,也敢抗旨?”钦差色厉内荏地冷哼一声,试图用官威压下这诡异的气氛。
话音未落,一阵细密的铃声,忽然从四野传来。
那声音并非风动,而是自地下,自墙角,自每一寸泥土中,沉沉升起!
那是南境之内,所有被记住的名字,在这一刻,同时回应!
钦差只觉脚下大地一阵微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一步,惊恐地回头望去。
只见他身后,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祠堂墙壁上,竟缓缓浮现出无数个淡淡的手印,每一个手印都掌心朝外,仿佛要从墙的另一面伸出来,撕开这虚假的太平盛世。
而在所有人,包括容玄都无法看见的九天之上,一抹熟悉的红衣虚影静静伫立于云端。
她看着下方那剑拔弩张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轻轻抬起了手。
一如当年在皇陵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用只有风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这一回,我来改命。”
风过,铃止。
祠堂内外,唯余心跳如雷。
钦差官吏惨白的脸上冷汗直流,他身后,百名披坚执锐的禁军甲士,已然刀剑出鞘,弓上满弦,森然的杀机,瞬间笼罩了整个无名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