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不再是怨毒的厉鬼,而被赋予了新的使命——附于南境七镇所有孩童枕边那枚由梦境凝结的骨铃之上。
当夜,所有佩戴骨铃的孩子,都做了一个相同的梦。
梦里,一个身着红衣的绝美女子缓缓走过,她不发一言,只是抬起苍白的手,一一抚过他们颈间的铃铛。
那指尖冰冷如雪,却又带着令人心安的温柔。
这并非幻梦残留——韩九以“忆网”织魂为引,将深埋地脉的先祖遗骨共鸣唤醒,每一枚铃铛,都是通往血脉源头的骨契。
第三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南城时,异变再生。
孩子们醒来,惊奇地发现颈间的铃铛变了。
那原本温润如梦境的仿制骨铃,竟褪去了所有光华,表面布满裂纹,仿佛一夜之间经历了千百年。
而轻轻一捏,外壳应声碎裂,内里掉出的,竟是一片薄如蝉翼的真实骨片!
骨片上,用血色刻着一个陌生,却又莫名感到熟悉的名字——那是他们从未听闻,却血脉相连的某一位先祖!
半日前,八百里加急密报送抵京师,言南境妖巫借民心动乱,钦差束手。
内阁连夜召见钦天监正,终定下以玄门正法破邪祀之策。
也就在这一天,朝廷增派的援兵到了。
来的并非军队,而是三名身着道袍的玄门修士。
他们手持内阁与钦天监联合签发的敕令符箓,面沉如水,直扑无名祠,欲以正统玄门的“镇邪”之法,彻底“净化”这片被妖巫盘踞之地。
为首的老道士看也不看满院百姓,直接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他手中那张绘满朱砂金粉的黄符“轰”的一声燃起三尺高的纯阳金焰,如同一条火焰蛟龙,张牙舞爪地扑向供桌上那片灯火的中央。
正统玄术,专破一切鬼魅魍魉!
然而,容玄依旧未动。
他只是伸出手指,在尖锐的断齿护身符上一划,刺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心头血,精准地滴在了《新生册》的页眉之上。
那是祝九鸦以身殉道前,封存在这书页里的,最后一丝属于“噬骨巫”的本源意念!
血珠渗入纸面的瞬间,整本《新生册》无火自燃!
燃起的,却不是赤红的烈焰,而是一种幽蓝色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寒火!
它非但不灼热,反而散发出刺骨的冰寒,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冻结。
幽蓝的火焰中,缓缓浮现出成千上万张模糊的面孔:有战死的士兵,有饿死的妇孺,有被当做异端斩首的读书人……他们都曾是这片土地上被抹去的“名字”。
此刻,他们隔着生死的界限,隔着幽蓝的寒火,齐声低诵。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灌入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名在,魂不灭。”
这是祝九鸦重订的“新噬骨约”,第一句,也是最核心的一句!
那条不可一世的符箓金焰,在接触到蓝色寒火的刹那,竟如滚汤泼雪,连一声悲鸣都未发出,便被彻底吞噬、熄灭!
为首的老道士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三步,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他惊骇欲绝地低头,看向自己怀中那枚用以感应自身气运、由师门传承下来的护身玉牌。
只见光洁的玉牌之上,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了三个他从未听闻、也从未被家族记起的陌生名字!
那是他早已被遗忘、在任何族谱上都寻不到踪迹的曾祖三代!
老道士怔立原地,浑身剧烈颤抖,眼中满是挣扎与颠覆。
最终,他缓缓抬起手,将那道代表着皇权与玄门正统意志的敕令符箓,一寸寸地,撕成了碎片。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供桌上的《新生册》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带着另外两名同样面如死灰的道士,决然而去。
危机,暂解。
当夜,万籁俱寂。
容玄独坐祠后的小屋中,就着一盏孤灯,整理着由七镇百姓新送来的名录。
忽然,他怀中那枚断齿护身符,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他笔尖一顿,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外。
容玄心头一震。
这不是第一次了——前夜灯焰跳动时,他也曾感到护身符微颤,仿佛某种回应。
如今再起,他终于明白:那是她在走。
那是祝九鸦,正穿行于由万家灯火与铭记构筑而成的记忆之河中,借着千万人的力量,进行她最后一次的人间巡行。
窗外,南境七镇,万家灯火依旧明亮如昔。
但不知从何时起,每一盏摇曳的灯焰之中,都仿佛能看到一个极淡极淡的红衣轮廓,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幻觉。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显形。
可每当一个记得她的百姓,在心中低声念出一个逝去亲人的名字时,案头那盏孤灯的灯焰,便会轻轻地、温柔地跳动一下,如同无声的回应。
容玄低下头,继续落笔,将刚刚问询到的一个名字写完:
“林氏,癸未年死于南境清剿,其女幸存,今育二子。”
笔尖微顿。
他忽然听见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呢喃,轻得像是风吹过枯叶,又像是有谁在他梦中,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容玄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将笔搁下,而后,吹熄了桌上的烛火。
黑暗中,只剩下屋外从千家万户传来的铃声,轻轻地、持续地荡着。
一声,比一声更稳。
一声,比一声更近。
像是心跳,像是誓约,像一场席卷天地,再也无人能阻止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