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后,南境七镇的百姓竟无一人散去。
他们仿佛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自发地将家中仅有的油灯、烛台,乃至盛着灯油的粗瓷碗,尽数搬至无名祠外。
灯火从祠堂门口开始,沿着狭窄的街巷,一路排开,竟硬生生在黎明前的灰暗中,围出两条蜿蜒数十里的璀璨火河。
灯火不熄,如龙盘踞,将那方寸之地,护得密不透风。
那些得了骨片的孩子们,则成了这片信仰之海的守护者。
他们不再嬉闹,小小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庄重,三五成群地坐在火光边缘,将颈间那枚布满裂纹的骨片贴在唇边,用最低、最稚嫩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昨夜梦中听来的名字。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不成曲调,却带着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韵律,仿佛在与地底深处的某种存在,低声唱和。
容玄坐在祠堂高高的门槛上,晨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发丝。
指尖还残留着《新生册》燃烧时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寒
真正的风暴,将在京城那些高坐庙堂之人,终于意识到“名字也能杀人”时,以雷霆万钧之势,悍然降临。
他垂眸,翻开一本空白的新册页,蘸了蘸身侧的墨,笔尖落下,墨迹未干。
“张氏,甲申年死于疫,其孙今为塾师。”
写罢,他极轻地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际。
云层厚重如铅,黑压压地笼罩着整个南境,可这份沉重,却压不住自地底深处传来的、愈发清晰的隐隐震动。
那感觉……就像有无数双枯槁的手,正隔着厚厚的泥土与岩层,一寸寸、一字字地,从被时光遗忘的墓碑上,缓缓抠出自己的碑文。
与此同时,凡人视线无法企及的忆冢泉顶。
韩九盘坐于泉眼之上,已三日三夜未曾动弹。
那道象征着“新契”的金色衔骨纹,如今已如藤蔓般爬满了她半边脸颊,连带着一头青丝都泛起了霜雪般的白色。
她的意识早已脱离了这具小小的躯壳,与整片南境的地脉记忆融为一体。
她“看”到了,南城之外,数十处荒无人烟的乱葬岗中,有零星的微光,如鬼火般自坟冢深处亮起。
那是些被遗忘超过百年的孤魂,因着孩子们口中念诵的骨铃之名,从浑噩中被唤醒了一丝残存的本能。
韩九的嘴角,勾起一抹介于童真与神性之间的奇异微笑。
她抬起稚嫩的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一道无形的指令,顺着与地脉相连的“忆网”瞬间发出。
以血为线,以念为引,她牵动着这些苏醒的游魂,让它们不再是飘荡的孤鬼,而是附着于指定之物——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树皮,老井斑驳的井沿石缝,甚至家家户户灶台前,那张早已褪色的灶神画像之上。
当夜,南境七镇中,有七个最偏远的村子,同时出现了异象。
守寡的老汉在梦中,见到早已亡故的妻子,为他递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顽劣的少年在老宅的西墙上,竟摸到了一行新刻上去的划痕,那正是他早已无人再提的乳名;双目失明的婆婆,抱着空空如也的摇篮,哼唱起一首遗忘了数十年的儿歌,泪流满面。
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开始模糊。
人们不再是“听说”,而是亲身“感受”到了。
他们开始狂热地相信,记住一个人的名字,真的能让他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钦差狼狈败退的第三日,一道加盖了内阁与司礼监双重大印的密令,以最快的速度自宫中传出,发往南境周边各州府。
密令措辞严厉,直指七镇“私设祠祀、妄传亡者名讳”之举为妖巫乱国之兆,命各地官府严查《新生册》的来源与抄录者,并彻底禁绝“燃灯记名”的邪俗。
两名从刑部借调的便衣吏,奉了顶头上司的死命令,伪装成游方郎中,悄然潜入了七镇地界。
他们不敢靠近祠堂,只在村镇外围游走,暗中记录下那些将油灯摆在门口的人家名录。
当晚,二人宿于村东一间破庙。
睡到半夜,其中一人被冻醒,恍惚间睁眼,竟看见一个身着红衣的绝美女子,正悄无声息地立于正堂的横梁之上。
她手中捧着一卷焦黑的书册,正一页页地翻动,朱唇轻启,似在低声念诵。
“周三,家住……”
每当她念出一个名字,那便衣吏便感到胸口如遭重锤猛击,闷痛难当,几乎窒息。
他想呼喊,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啊——!”
另一名同伴的惨叫,终于打破了这死寂的梦魇。
二人自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再看怀中揣着的、用以记录的纸笔,顿时魂飞魄散。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名单,竟不知何时,全部被鲜血浸透,字迹洇染成一片模糊的血污!
而在那片血污的末尾,多出了一行娟秀却又森然的小楷,笔锋锐利如刀:
“李二狗,丙午年七月,屈为盗匪,冤斩于西市,其母悲恸,哭瞎双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