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雨丝,冰冷刺骨,却吹不散祠堂前那股令人窒息的虚无。
忆冢泉底,黑水翻涌如沸,一道纤弱的身影在幽暗中缓缓睁眼——韩九的皮肤正寸寸龟裂,晶光自血肉深处渗出,每一寸蜕变都伴随着骨骼碎裂般的剧痛。
她听见千万亡魂在耳边低语,记忆如潮水灌顶,将她推向觉醒的边缘。
终于,泉水轰然炸开,冲天水柱撕裂夜幕,她悬于半空,八成身躯已化作剔透晶石,流光溢彩。
青石板上,一个身着月白僧袍的男子悄然伫立,他面容俊美如玉,气质清冷如镜。
此人,正是皇室宗亲,手持圣谕的“清源使”——萧明镜。
在他身后,三百净心僧列成镜阵,人手一面古朴铜镜。
那镜面不映人影,不照天地,只有一片混沌的空无,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光彩。
“清源使,萧明镜。”容玄的声音低沉沙哑,他将《新生册》护在怀中,那册子正剧烈震颤,仿佛感受到了天敌的降临。
萧明镜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祠堂中那一排排新立的木牌上,唇角勾起一抹悲悯又漠然的弧度。
袖中手指微微颤抖,似在摩挲一件藏匿的小物。
“靖夜司指挥使,容玄。你逾矩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尔等所祭,皆是叛逆、贱籍、无后者,其名不见于宗卷,其功不录于史册。他们的存在,本身便是帝国的一块污迹。今日,我奉圣谕,施‘清源大典’,为尔等洗去执念,重归清明。”
话音未落,他轻轻挥手。
“嗡——”
三百面“空镜”齐齐对准了前方执灯的百姓。
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股无形的波纹如涟漪般荡开。
冲在最前方的几名村民手中的油灯,那温暖的橘色火焰,在接触到波纹的刹那,竟如烈日下的初雪,连一丝青烟都未曾升起,便瞬间消融、熄灭!
灯火摇曳间,传来油脂燃烧殆尽的细微“噼啪”声,随即是人群压抑的抽气与脚步后退时青石板上的摩擦响动。
寒意顺着脚底爬升,像有无数细针扎进骨髓。
灯光,是记忆的载体。镜子,是存在的抹杀。
“守住!”容玄厉喝一声,挡在最前,粗粝的指尖紧攥《新生册》边缘,纸页边缘割得掌心生疼。
他知道这“澄心观”秘术的恐怖之处,这镜子不照形貌,不伤肉身,它专摄“存在之证”。
一旦人心动摇,记忆模糊,那么被遗忘者连同记忆者自身的关联,都会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蒸发!
镜阵缓缓推进。
那无形的虚无之力,如水银泻地,渗入每一个人的脑海。
“啊!”一个年轻的妇人忽然抱住头,痛苦地尖叫起来,指甲在头皮刮出红痕,“我……我想不起来了……我爹的脸,我想不起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从井底传来。
“我的铺子……我的铺子在哪条街上?我明明在那里开了三十年……”一个老掌柜茫然四顾,眼神涣散,手指神经质地抠着灯柄,金属棱角硌得指节发白。
童年的歌谣在脑中褪色,母亲亲手缝制的衣裳变得模糊,就连自己住了几十年的祖屋,其模样竟也开始支离破碎。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蔓延。
“也许……也许大人说的是对的……”有人颤抖着,手中的油灯光芒急剧黯淡,火苗缩成一点微弱的橙星,“那些……那些名字,本就不该被记得……我们……我们做错了……”
他喃喃自语,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灯。
灯一落地,火光便灭。
而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摇,灯火成片地熄灭。
祠堂内,那些刚刚被刻下的名字,竟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
“哈哈哈……”萧明镜见状,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理所当然。
“看,世人皆愚,唯有遗忘,方得清净。”
容玄心头如坠冰窖。
他可以对抗千军万马,可以斩杀妖魔鬼怪,却无法对抗这种直接作用于人心与记忆的法则之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七镇中央的忆冢泉,陡然冲起一道贯穿天地的水柱!
一道身影自水柱中冲天而起,悬于半空。
是韩九!
此刻的她,全身已有八成化作了剔透的晶石,流光溢彩。
那双曾经属于凡人的眼眸,此刻已彻底化作纯黑的晶石,其中仿佛有亿万星辰在缓缓流转。
她不再是那个胆怯的少女,她是这片土地所有记忆的守护灵,是第一具,也是唯一一具“铭记之躯”!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空中张开了双臂。
刹那间,天地异变!
所有那些还未熄灭,甚至已经熄灭的灯火,竟在同一时刻倒流!
光芒不再向外发散,而是疯狂地倒卷回焰心,随即,一道道凝练到极致的光束冲天而起,在韩九的身后汇聚成一条横贯天际的璀璨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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