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旧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在空旷的寂静中被放大了数倍。
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沉稳,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三郎君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鼻端,那强势的拥抱,那带着惩罚与后怕的吻,那在我耳边森然低语的警告,都仍鲜活未散。
他来过,又走了,像一阵席卷一切的狂风。
将我从悬崖边上拽回,安置在这看似安稳的深宅,然后再度隐没于他亲手搅动的乱世风云之中。
我闭上眼,脑中飞速地将今夜发生的一切重新梳理。
从客栈的惊险,到与锦儿、小石头的诀别,再到三郎君如神兵天降的出现,以及门外那场无声的对峙,最后是何琰那双盛满了破碎星光的眼眸。
每一帧画面都像烧红的烙铁,在我心上烫下深刻的印记。
我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这里,正孕育着我和三郎君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我纷乱的心绪瞬间找到了锚点。
为了他,我必须活下去,而且要好好地活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听上去沉稳而有序。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接着,我听到了一声清晰的、金属碰撞的“咔哒”声,然后是沉重的铁锁落入锁扣的闷响。
“哐当。”
守明冲了出去,伸手去拉门环,却只换来一阵徒劳的晃动和锁链冰冷的碰撞声。
她很快便面色惨白地跑了回来。
“娘子……”
她回头看我,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门……门被锁上了!他们把我们锁起来了!”
我的心也随之一沉。
锁?
老太君这是什么意思?
她答应了何琰会护着我,转过头就把我当成犯人一样锁了起来?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这把锁,不是锁给我看的。
我冷静地分析着。
我作为王甫和刘怀彰今晚才刚宣扬的神医后人,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刚才在守拙园门外,王甫与何琰对峙。
何琰以王家外孙的身份强行将我带入,已是拂了他们的面子。
如今何琰一走,他们难保不会用更激烈的手段。
而王昀,作为守拙园未来真正的主人,可又是刘怀彰的坚实联盟,自然会是站在王甫他们那边。
那么,老太君这把锁的用意,便昭然若揭了。
这是做给外面那些人看的。
一把锁,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
人,在我守拙园里,但她跑不了。
我王家已经将她“看管”起来,视同囚禁。
你们雍王府不必再费心派兵围堵,也不必担心她会突然消失。
这既是向王甫和刘怀彰表明一种“合作”的姿态,安抚他们焦躁的情绪,又是一种变相的宣告——人既然已经由我王家“囚禁”,那便是王家的事,外人不得插手。
这是一种退让,更是一种强硬的圈地。
她用一把锁,便将问竹居从整个屏城的权力旋涡中暂时摘了出去,划出了一片微妙的、谁都不能轻易踏足的缓冲区。
好高明,好狠辣的手段。
这位深居简出的老太君,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对人心和局势的洞察,远超常人。
她这一手,既全了何琰临行前的托付,又没有将王家直接推到雍王府的对立面,还顺便向王昀表明了她处理此事的态度和决心。
守明还在为被囚禁的命运而惶恐不安,我却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心中甚至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定感。在这风雨飘摇的屏城,成为一个“囚犯”,或许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我正思索着,门外的锁链又是一阵响动。
刚刚落下的锁被打开,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守明惊恐地缩回头,而我则平静地望向门口。
走进来的人,是阿静婆。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健壮的仆妇,手里抬着一个不小的箱笼,另有一个小丫头捧着被褥和一些瓶瓶罐罐。
阿静婆依旧是那副沉静的神情,她环视了一下屋内,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然后便对那两个仆妇道:“东西放去西边那间耳房,手脚轻些,别惊扰了娘子。”
仆妇们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将东西抬了进去。
守明看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阿静婆……您……您这是?”
阿静婆将一个小小的药炉递给随行的小丫头,吩咐她去外间生火,这才回过头,淡淡地对守明说:“老太君吩咐了,裴娘子身子金贵,胎像不稳,须得时时有人在旁照看才行。从今晚起,我就住在这里,直到娘子身子大安。”
说完,她又看向我,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权威。
“娘子,从明日起,你的一应饮食、汤药,都由我亲自过问。
每日早晚我会为你请脉,其余时间,你只需安心静养,万事不必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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