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的话音刚落,木屋里陷入了短暂的静寂。
我靠在屋内的床榻上,将外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那从京师来的大贵人,招募手艺精湛的工匠和绣娘。
这听起来,确实像是一条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混入邺城的绝佳暗线。
崔遥显然也意识到了,他很快开始了细细的询问。
“阿牛兄弟,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我们夫妇二人,如今还带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不知那贵人的船队,是否能容得下我们?”
崔遥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忐忑与迟疑。
他紧接着又追问了一句。
“这一路上,船上可有其他奶媪或带婴儿的新妇同行?”
阿牛被问得一愣,显然他之前只顾着激动,并未往这般细致的地方去想。
他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这……我倒是未曾细打听。”
“不过那些大船上规矩森严,若真带着个日夜啼哭的小娃娃,怕是主事的人……未必肯通融。”
我在屋内听着,心口微微发沉。
确实,目前我们不管做何计划,都必须首要考虑我的孩子。他太小了,脆弱得就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初生嫩叶。
尤其头疼的,是他的吃奶问题。
我产后气血大亏,即便阿桂婆日日用土方子给我调理,那点稀薄的奶水也远远不够塞牙缝的。这些时日,孩子全靠着初娘匀出来的奶水才勉强吃饱。
若我们就这样贸然上了去往京师的船,一旦在水上断了口粮,后果不堪设想。刚满月的孩子就带着出门,去面对未知的风浪与可能存在的追兵,这真的合适吗?
就在院子里的两个男人相对无言之时,堂屋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了。
阿桂婆端着个盆出来,毫不客气地出声了。
“你们做何谋算,可得考虑周全了!”
她将木盆重重地搁在井沿上,转头瞪着崔遥。
“这娃还这么小,骨头都还是软的,可不能急着出门去受那水上的颠簸。”
“上了船,万一有个风寒脑热,或是遇上大风大浪,那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阿桂婆一边拧着湿漉漉的布条,继续数落着。
“小娃娃可不像你们这些大人,饿了冷了还能咬着牙忍一忍。”
“他若是不舒坦了,除了哭还能怎样?”
“到时候惹恼了船上的贵人,你们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我听着阿桂婆的话,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旁熟睡的婴儿身上。
这些时日,孩子在一天天地慢慢长开。褪去了刚出生时的那层红皱,他的小脸变得白皙饱满。那小模样眉目如画,尤其是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和挺直的鼻梁,和远在天边的三郎君甚是相似。
看着他,我常常会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仿佛他的气息就萦绕在我的身畔。
这孩子生得实在讨喜,极少无故哭闹,很是招人喜欢。
初娘和阿桂婆虽然一开始对我们的来历心存疑虑,但对这个脆弱的小生命却是实打实的心疼。
她们婆媳俩对孩子爱不释手。
初娘每次给他喂奶时,眼神里都透着温柔。
阿桂婆更是常常盯着孩子的小脸,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世上竟有这么美的娃娃!”
“我接生了这大半辈子,就没见过生得这般俊俏的男娃,简直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童。”
因为这份发自内心的喜爱,她们照顾他便也特别的上心。甚至比对待自家那个壮实的水生还要精细几分。
如今听说我们要为了几两盘缠,带着刚出生的小小的他去坐船奔波,阿桂婆便一百个不同意了。
“娃还小,你们急什么去京师呢?”
“就算那贵人给的赏钱再多,能有这娃娃的命金贵?”
阿桂婆压低了声音,指了指我所在的屋子。
“你这娘子又是个没奶水的,身子骨也虚得厉害。真到了船上,娃娃饿着了怎么办?你拿什么去喂他?”
“你们好好想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阿桂婆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和了下来。
“不如再住几个月再说吧!”
“等娃满了一百天,骨头硬朗些了,能吃些米汤肉糜了,你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阿桂婆主动提出了留下我们多住些时日的话。
这对于一向忌讳外人、行事谨慎的阿桂婆来说,无疑是极大的让步与善意。
我隔着窗缝,看到崔遥微微转过头,目光正对上我望向外面的视线。我和崔遥面面相觑,都同时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担忧与无奈。
阿桂婆所说的,确实也是我们心底最深的顾虑。那艘大船或许是我们逃离落英镇的捷径,但也极可能是一条通向绝境的死路。
我们不能拿孩子去赌那不可预知的万一。
几经权衡与考虑之后,我们最终还是在心底达成了默契。
第二日,崔遥对着阿桂婆深深作了一个揖。
“阿婆教训得是,是我们考虑不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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