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告诉他,”部曲首领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硬的傲气,“敏秀郎君的亲卫铁骑就在十里外的白桦林扎营接应。至于几头野狼,正好猎来给郎君下酒,剥了皮给倩娘子做件御寒的大氅。”
我不由得在黑暗中微微挑眉。
这部曲首领果然心思缜密。
他这一番话看似随意,实则不动声色地敲打了那名守将。
他不卑不亢地抛出北国铁骑就在不远处接应的底牌,言下之意便是:若想找死,大可放马过来。
崔渺如今正处在筹备起事的关键当口,必然要倚赖敏秀郎君背后的北国铁骑作为外援。在这等节骨眼上,他手下的将领自然不敢随意生事,去得罪北国贵人。
这一手狐假虎威,用得着实精妙。
我不禁对这部曲首领的来历越发好奇,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那接下来,我们当真要去那白桦林歇息?”我靠在车壁上,轻声问道。
“属下以为,还是离城门越远越好,以防万一。”部曲首领沉稳地答道,“且需等派去探路的人回来,确认与敏秀郎君一行保持了足够的距离。切莫靠得太近,若是真撞上他们的营帐,反倒麻烦。”
我微微颔首。
他安排得甚是妥帖,方方面面都顾虑周全。
我不再多言,将身子往厚实的软垫里缩了缩,在车厢的颠簸中闭目养神。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直到此刻才终于得了一丝喘息的余地。
这期间,躺在襁褓里的铁蛋醒来过两次。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周遭环境的改变,不安地发出细微的哼唧声。乳母熟练地将他抱起,解开衣襟喂奶。吃饱喝足后,伴着车轮单调的辘辘声,他又再次沉沉睡去。
漫长的黑夜终于开始褪去,天光沿着地平线一点点亮起,但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的光线,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
清晨的旷野上,笼罩着一层浓重而湿冷的寒雾。
守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一旁的包裹里翻出许娘子临行前交代的随行物品单子。她借着微弱的晨光,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专注地核对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庆幸道:“娘子,幸亏这次备的物件充足。吃食够咱们撑上许久,不必急着寻地方采买。铁蛋的用度也一应俱全,尿布和厚衣裳都备得足足的。”
顿了顿,她又小声嘟囔:“等会扎营了,奴婢再去后头的辎重车上仔细清点一番。”
我不由在心底暗暗感叹。
幸亏守明回来了。
而且看来许娘子连原本打算在船上单开小灶的用度都一并备齐了,事事周全。
早膳和午膳,全赖许娘子备下的蒸饼、煎饼,以及炒肉沫、卤肉、水煮鸡和鸡蛋等物。
想来许娘子是担心我们初上船吃不惯,特意备了一两日的新鲜熟食,后头还带着许多干肉脯。
借着这些现成的吃食,我们无需停下生火造饭,便一直坐在马车上赶路。
敏秀郎君一行多是骑马,脚程极快,我们倒也不必担忧走得太急会撞上他们的队伍。
临近正午时分,铁蛋终于睡饱醒转。
守明拿着小物件逗弄他,小家伙被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在逼仄的车厢里回荡。如今的铁蛋长大了些,手上的劲道也足了,尤其爱抓人的头发。一旦被他那肉乎乎的小手揪住,便死死攥着不肯松。守明被他揪得连连呼痛,却又舍不得用力去掰他的手指。
我们将他安置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软垫上。他现在已能扶着大人的手,勉强坐上一小会儿。看着他摇摇晃晃却又努力挺直身板的可爱模样,我心头的阴霾也渐渐散去了些许。
有铁蛋在身边,这段枯燥凶险的逃亡之路,倒也平添了几分鲜活的乐趣。
日影渐渐西斜,旷野上的寒风愈发凛冽。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放缓了速度。
我们在避风处寻到了一座有水源的山谷安营扎寨。此地地势平缓,身侧便是一条已然解冻的溪流。地上散落着几个用石头垒就的旧灶坑,不远处的岩壁下还搭着几间粗木垒成的简陋木屋,看来是过往商旅常用来歇脚的落脚点。
部曲们小心翼翼地将马车引至木屋旁停稳。他们动作麻利,训练有素,默默从后方的大车上卸下帐篷与过夜的行囊——许娘子竟连帐篷都备齐了,想来是按着长途跋涉的规制,尽其所能地添置了物件。
部曲们分工明确,打水、拾柴,不过多时便熟练地埋锅造饭,营地里升起袅袅炊烟。热腾腾的米粥与烤肉的脂香,很快在清寒的夜色中弥漫开来。
待众人用过晚膳,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只余篝火燃烧时的劈啪声。
部曲首领拿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步履沉稳地走上前来,将其递给我。
我借着火光仔细端详,墨迹尚新,显然是不久前才匆匆绘就的路线概况。
“娘子,这是属下凭记忆绘出的地势图,特来与您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我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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