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了,该回了。
秦淮茹掀开了被子,把槐花重新裹严实,从炕沿边站起身。
棒梗两手抱着那个竹筐,脸憋得通红,小当在旁边帮他托着筐底,兄妹俩跟抬轿子似的。
李源送到门口,没往外迈。
“嫂子慢走。”
秦淮茹“嗯”了一声,抱着槐花低着头往回走。
回中院这一路,棒梗走三步歇两步,嘴里直嚷嚷:
“妈!干爹咋给这么多!我拎不动了!”
“就这两步路了,马上就到家了。”
秦淮茹脚步不快不慢,腰胯轻轻摆着。
竹筐里,十斤白面压得筐底往下坠,五花肉用麻绳拴着,油纸都洇透了,五斤,肥膘一指厚。
还有半盒桃酥、江米条、水果硬糖,散装的那些,拿旧报纸包成方方正正几包,塞在肉跟面的夹缝里。
最上头甚至还有一瓶黄桃罐头,透明瓶子,一眼就看到令人眼馋的黄桃。
贾张氏早就在门口巴望了。
她一把撩开门帘,眼珠子直接扎进那竹筐里,跟鹰瞅兔子似的。
棒梗把筐往门槛边一撂,两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直喘。
“哎哟!哎哟哟——”
贾张氏蹲下身,那双手在筐里扒拉来扒拉去,五花肉的油纸被她揭开又盖上,白面袋子捏了又捏,桃酥的报纸包还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这这……这都是李源给的?”
秦淮茹把槐花放到炕上,脱了她的小棉袄:“嗯,都是李源给的。”
“哎哟我的天爷!”
贾张氏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褶子全挤一块儿,“李源这小子,不,李源同志!真大方!真仁义!槐花这干亲认得值,太值了!往后年年都得好好走!”
她捧着那瓶罐头,舍不得撒手,举到窗边亮光处照商标,照完又拿袖子使劲蹭瓶身,恨不得把灰蹭下一层皮。
秦淮茹没搭腔。
她背对着贾张氏,把槐花换下来的嫩黄小袄抖开,搭在炕沿边晾着。
然后直起腰,抬起手,把耳边散下来那缕碎发慢慢捋到耳后。
手指从鬓角滑过,那动作很轻,很慢。
贾张氏正把罐头瓶子往柜子里塞,一抬头,正好瞅见儿媳妇这个侧影。
秦淮茹站在炕边,半侧着脸,屋里的光线从窗户纸透过来,在她脸上糊了一层软乎乎的亮。
眉眼还是那眉眼,可那眼角眉梢,分明汪着点什么。
润的,软的,像雨后刚洗过的青石板,看着干,底下还沁着水汽。
她嘴角甚至有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浅浅一道,不是笑,是那种……吃饱喝足了之后的松弛。
贾张氏手里的那瓶子停在半空,忘了往柜里搁。
她眨巴眨巴眼。
又眨巴眨巴眼。
老天爷。
她贾张氏守过寡,她懂。
男人走了,一个人躺炕上,翻来覆去烙饼,腿夹着被子都睡不踏实。
那滋味,熬人,熬得心慌,熬得人半夜坐起来望着房梁发呆。
她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那时候东旭他爹走了,她才三十出头,胸前那两坨肉胀得发疼,走路都磨得慌。
没奈何,既是为了讨生活,也是为了好生活,她只好……
现在秦淮茹可不正是跟她当年一样?
三十刚出头,正当年。
前凸后翘,该鼓的地方鼓鼓囊囊,该细的地方一把掐得住。
守这么多年活寡,连个解馋的男人都没有。
平时看她不声不响的,上班、带孩子、伺候婆婆,把日子过得严丝合缝。
可严丝合缝底下压着啥,只有女人懂女人。
贾张氏把罐头慢慢搁进柜里,没弄出一点声响。
她瞅着秦淮茹那背影,瞅着她收拾炕上的小衣裳,动作还是那样稳稳当当,不紧不慢。
可贾张氏这会儿看着,总觉得那稳当里头,透出股说不出的……舒展?
苦了这媳妇了。
贾张氏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傻。李源为啥对贾家这么好?
槐花认干亲是台面上的由头,台面下头呢?
人家李源现在什么身份,犯得着对个寡妇这么上心?
可她贾张氏不想戳破,也不能戳破。
戳破了,这白面谁给?这肉谁给?这一年到头不断的好处谁给?
她只是没想到,这层窗户纸,今儿让她一眼给望穿了。
秦淮茹把那缕头发捋完,手垂下来,搭在炕沿边。
她的指头白白净净的,指甲剪得短,圆润润的,不知是不是刚沾过水。
贾张氏收回目光。
她扶着柜门,慢慢直起腰,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淮茹啊。”
秦淮茹转过身:
“妈,咋了?”
贾张氏没看她眼睛。
“你跟我进来一趟。”
她往里屋走,步子比平时慢,背驼得更深了些。
秦淮茹顿了一下。
她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把手在围裙上轻轻擦了擦。
“哎。”
里屋门帘落下。
外屋,棒梗已经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水果糖,塞进槐花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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