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晚,云南人,打小就跟别人不太一样。不是多了什么,是能听见一些声音,看见一些影子。小时候院子里玩,我跟小伙伴说:“那个扎红头绳的小妹妹又来了,蹲在花坛边上看咱们呢。”小伙伴们回头看半天,说哪有小妹妹?你瞎了吧?几次之后,我就不说了。可我心里清楚,她就在那儿,歪着头,眼睛黑洞洞的。
后来我长大了,嫁了人,生了孩子。那种“不一样”一直跟着我,像影子,甩不掉。最让我害怕的不是看见,是我每次感受到什么,不出两天,电话准响。电话那头,准是某个亲戚走了的消息。我像一根天线,专门接收“谁要走了”的信号。
生孩子那年,我二十七岁。孩子出生十来天,晚上我值夜。老公在旁边打呼噜,我把床头灯调暗,靠在床头翻小说。婴儿床就在我手边,孩子睡得很沉,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老公时高时低的呼噜声。
听着听着,我忽然觉得不对劲。呼噜声旁边,多了一个声音。不是呼噜,是喘息,很急,很重,像有个人刚跑完长跑,蹲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倒气。那声音就在我床边,就在婴儿床和我之间的那个位置。我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慢慢放下书,眼珠子往那边转——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只有灯光下飘浮的微尘。可那喘息声清清楚楚,一下一下,像有人贴着我耳朵在喘。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小声问:“谁?你是谁?有什么事?”那个声音不理我,继续喘。我感觉他就那儿,他能看见我,我能感知到他,可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他听不见我说话。那种感觉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他在那边,我在这边,看得见,摸不着。持续了大概一两分钟,那声音忽然消失了。像被人关了开关,一下子,屋里只剩老公的呼噜声。我躺在那儿,心跳得厉害,一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下午,电话响了。表叔打来的,哭哭啼啼地说,我表哥志远昨晚十二点多出了意外,走了。才二十多岁。表哥从小跟我走得最近,我知道是他,他来看我了。可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听不见我说话?他是不是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就像后来那件事——姨妈头七回魂那天,她回来啃甘蔗。
那年我十二三岁,住在父亲那边的表亲家。房子很大,一楼,门口有个小院子。表姐小芸和姑姑他们在院子里乘凉聊天,我一个人在客厅看动画片。电视里放着《花仙子》,我看得正入神,忽然听见后院窗户那边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那声音脆生生的,很有节奏,咬一口,嚼几下,“噗”地吐出来,然后又咬一口。分明是有人在啃甘蔗。而且是个女的,吐甘蔗渣的时候带着一种很随意的“噗噗”声,像是很放松地在享受。
我第一反应是表姐小芸偷偷跑到后院吃甘蔗不叫我。心里有点不高兴,蹑手蹑脚地走到后窗户底下,蹲下来,想抓她个现行。脑袋慢慢探出去,往窗户外面一看。
不是我表姐。
是个女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握着一截青皮甘蔗,正大口大口地啃。她的头发梳着老式的发髻,乌黑油亮,紧紧地贴在头皮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斜襟褂子,盘扣从领口一直扣到腋下,料子发亮,不像这个年代的人穿的。月亮很大,照在她脸上,清清楚楚——那是我姨妈淑芬。我妈那边的亲戚,住在离这儿上千公里外的城市。我前两天刚到表亲家的时候,我妈还专门打电话来说过:“你姨妈走了,走之前一直念叨你,说想见你。”
姨妈去世了。头七还没过。
我蹲在窗户底下,浑身僵硬,手搭在窗台上,冰凉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我的手照得惨白。姨妈没有抬头,继续啃甘蔗,“嘎吱,嘎吱”,一口一口,嚼得那么香,吐渣的声音那么随意。甘蔗渣从她嘴里吐出来,落在墙根的黑土上,白花花的。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握着甘蔗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的玉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那只玉镯我认得,她戴了二十年,从没摘下来过。
我想喊她,嘴张开了,可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跑,腿软得像灌了铅。我缩回头,蹲着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回沙发后面,蹲下来,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下巴酸了都停不下来。
表姐小芸从院子里进来,看见我缩在沙发后头,奇怪地问:“你干嘛呢?怎么蹲那儿?”我拉住她的手,说不出话,只是使劲攥着,指甲掐进她手背里。她后来跟我说,我的手冰得像铁,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没敢告诉她我看见了什么。直到在表亲家住了七八天,要走了,临走那天晚上,我才小声地跟她说了。表姐比我大两三岁,也还是个孩子,听完愣了半天,嘴张着,眼珠子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我们的脸,惨白惨白的。她结结巴巴地说:“是不是……是不是你姨妈想你了,回来看你?”我点点头。她也点点头。两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院子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远又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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