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慢慢长大,那种“听见”和“看见”的本事一直跟着我。有时候是半夜听见有人在屋里喘气,有时候是梦里梦见某个亲戚站在老房子门口冲我笑,有时候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就是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像被人从胸口拔掉了什么东西。每次这样,不出两天,电话准响。我学会了在电话响之前就做好准备。把声音放轻,把眼泪收好,把该说的话在心里默默说完。
那些人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只有姨妈回来了一次,蹲在墙根底下,吃甘蔗。她吃得那么香,好像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告诉我,她到了那边,什么都好,还有甘蔗吃。我也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就蹲在窗户里头,隔着一层玻璃,离她不到两米。
花盆里的孩子
我叫刘建国,六九年那年十七岁。那场运动轰轰烈烈,我是红卫兵小队长,带着一帮人抄家、砸四旧,什么都敢干。金砖、金条、袁大头,什么没见过?名人字画一摞一摞往外搬,唐伯虎的、郑板桥的,捆起来跟捆柴火似的。那个年代的人不一样,没人私拿,全充公。
可有一户人家,我没拿金条,没拿字画,偏偏看上了一盆花。
那盆花摆在堂屋正中,老大的花盆,像个水缸,青灰色的缸壁上刻着缠枝莲纹,口沿处缺了一个口子。里面种着一棵龟背竹,叶子油绿油绿的,比蒲扇还大,叶面上裂开的口子像刀刻的一样。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的花。我爹爱养花,我就惦记上了。走的时候跟带队的说了一声,也没人拦我,我就搬上了借来的三轮车,一路蹬回了东城的家,累得满身大汗。三轮车在路上颠,花盆里的土洒了一路,黑乎乎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
花盆就摆在院子里。老邻居都来看新鲜,说我爹有福气,说我这孩子孝顺。我爹脸上挂笑,端着茶缸子蹲在花盆跟前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那油亮的叶子,说了句:“这东西,养得可真壮实。”那叶子在他手心里凉凉的,像摸着一块冰。
可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邻居孙国梁半夜起来上厕所,端着尿盆往外走。月色底下,他看见西墙根蹲着一个小女孩。孙国梁后来说,那孩子也就两三岁大,穿着一身洋装,蓬蓬袖,小圆领,领口绣着一圈细碎的花边,像是老照片里的童装。头发梳着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扎着,规规矩矩的。她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像一尊瓷娃娃。他以为是谁家孩子跑出来玩了,端着尿盆走过去,刚要问,那女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嘴唇却是红的,红得发暗,像涂了一层干了的血。她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然后“嗖”地一下跑了。不是跑的,是飘的。孙国梁说,那孩子脚下的速度,快得不像话,眨眼的工夫就到了院门口,再一眨眼就没了,只留下一串细微的“嗒嗒”声,像小脚丫踩在青砖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他端着尿盆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手心里的搪瓷盆冰得他手指头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尿盆里的水晃都不晃。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纸片。
他没敢跟人说。可这种事瞒不住。
第二天,对门的李大妈说她半夜听见院子里有小孩笑,咯咯咯的,笑得人头皮发麻。第三天,后院的赵桂兰说看见一个小影子在窗户底下跑来跑去,那影子没有头,就是一个圆圆的黑团,在地上滚。第四天,有人发现那孩子站在了自家窗台上,离玻璃不到一尺,歪着头往里看。她的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屋里的人吓得从床上滚下来,连夜把红纸贴满了窗户。
院子里炸了锅。可那年代谁敢说“闹鬼”?那是封建迷信,那是牛鬼蛇神,说了就完蛋。大家只能忍着,晚上早早关门,拉上窗帘,灯都不敢开太亮。院墙上挂了红布,窗户上贴了红纸,说是“破四旧”,其实是为了壮胆。我爹那几天脸色一直不好,吃饭也不说话,筷子夹菜的时候手微微发颤。我问他怎么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院子里那盆龟背竹,说:“那花,是不是不该往家搬?”
我没吭声。心里已经有点发虚了。那盆龟背竹还是那么绿,绿得不正常,绿得发黑,像从墨汁里捞出来的。叶子比搬来的时候又大了,大得像要把整个院子遮住。晚上起风的时候,那些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说话。
又过了两天,我实在坐不住了。那天月亮很亮,亮得院墙上的影子都清清楚楚。我等家里人都睡熟了,拿了把花铲,摸到那盆花跟前。花盆很大,土也深,我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一铲一铲地往下挖。土是湿的,黏糊糊的,挖出来的泥有一股腐烂的甜味,像糖放坏了。铲了没多深,铲子碰到了软乎乎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树根,是布。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布,湿漉漉的,黏在铲子上,扯都扯不下来。我伸手进去一摸,指尖碰到的东西又凉又滑,像冻过的肉。我咬着牙继续往下挖,月亮照进坑里,照出了一个小小的骷髅。巴掌大的头骨,眼眶黑洞洞的,对着我,像是在看。牙齿还在,细细小小的,整整齐齐,像一排还没长全的乳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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