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李承乾修养不够、当场变色,实在是房俊此言着实过分。
皇帝还没死呢,你便已经将太子日后执政之纲领立下,且已经给皇帝盖棺定论?
卧房内气氛几乎凝固。
李承乾并不掩饰自己的怒气,抬起手指着房俊,怒道:“我到底是大唐皇帝,你就连半分尊敬也无,当着我的面要气死我不成?”
苏皇后倒是面色如常,沈婕妤却已经吓得俏脸发白、浑身颤栗。
李象更是手足无措、无所适从。
房俊苦笑着道:“陛下何出此言?自陛下还在东宫之时起,微臣对陛下之敬重从来都不曾衰减半分。”
李承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放松眉头,叹了口气。
心头想起那些在东宫内面对青雀的咄咄相逼、稚奴的暗度陈仓,夫妻惊惧、惶惶不可终日的岁月。
而在最为黑暗、几乎认定储位必废的时候,是房俊挺身而出、顶着太宗皇帝暴怒之压力,竭尽全力护佑他的储位。更在即位之后身先士卒、舍生忘死连续两次平定叛乱,保住了他的皇位。
他从未怀疑过房俊对他的忠心。
两人之间的裂痕的的确确是因为对施政理念之分歧。
在房俊看来,“极致的权力必然带来极致的腐化”,皇权至上是一杯鸩酒,看似解渴、实则必死无疑;“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一旦有损于国家利益,皇帝也得让步……
时至今日,李承乾已经能够完全理解房俊的政治主张。
但他无法接受!
因为他是皇帝!
且他的皇位传承于父祖,无论他如何赞同房俊之主张也不能坐视皇权在他手中倾颓、衰落!
是非对错并不是取决于其本身,而是取决于立场。
李承乾缓缓颔首:“你自然是忠心的,我从未有一丝一毫之怀疑,无论任何时候,我都会告诉天下人你房俊忠于朕、忠于大唐,铮铮傲骨,忠义千秋!”
房俊面色如常,心中却略有激荡,没有说话,躬身一揖及地。
有了李承乾这句话,只要将来他不做出弑君之举,天下人都得认可他“忠臣”之身份,不可置疑、无可辩驳。
但他不会觉得对李承乾有所歉疚。
凭什么皇帝就可以至高无上、持生杀之权?
凭什么皇帝就可以奴役天下人、逼勒天下人以血食供奉?
凭什么皇帝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作威作福甚至要天下人为他的对错黑白负责?
所以李承乾并不无辜。
“你我之间虽然分属君臣,实则既是好友、又是亲戚,嗯,虽然你这个亲戚我不大想认……但也算是肝胆相照,不必如此见外。我身患病疾,太子要留在宫中侍疾,皇后也正好一并回来,一家人许久未曾团聚,也算是因祸得福。所以你也不必过多担心,回家去歇着吧。”
房俊听闻,便躬身道:“那微臣暂且告退,明日再来宫中探视。”
李承乾笑了一下:“怎地,朕这太极宫是什么龙潭虎穴,会有妖魔怪兽吃了太子?”
顿了一顿,又看似淡然实则意味深长道:“对于太子,你倒是比我这个父亲更上心。”
一旁的苏皇后攥紧手帕,面色羞怒。
当着孩子的面说其与别的男子更为亲近,却是将孩子的母亲置于何地?
但陛下可以说,她不能反驳。
房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脸上笑容不变,笑呵呵道:“殿下从小便与微臣亲近,微臣确实受宠若惊。但到底还是个孩子,聪慧有余、阅历不足,时常因遭遇而彷徨迷惘,微臣既然被陛下任为太子少保,除去护佑殿下安危亦有为殿下开解之责,只是微臣对于儒家学识到底浅薄,不懂许多微言大义,只知告诫殿下一些志存高远、人定胜天的道理,惭愧惭愧。”
卧房内瞬间静寂,落针可闻,似乎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
苏皇后捏着手帕的素手狠狠攥住,面上平淡无波,心里却差点为房俊喝彩。
内侍总管王德站在距离门边极近的地方,此刻恨不能赶紧退出门外,什么也没听到,身上冒出一层冷汗。
房二!
你是真敢说啊!
真以为陛下说一句“肝胆相照”便是情投契合的莫逆之交了?
沈婕妤更是震惊的抬起头,双眸圆瞪。
陛下说你与太子过于亲近了,甚至与皇后也过于亲近,朕心里不舒服……
可房俊说了什么?
他说之所以与太子亲近,是因为太子遭遇不公而彷徨迷惘……何谓遭遇不公自是不言自明。
尤其是最后一句,什么叫“志存高远”?
要坚定自己身为储君的信心,以继承大统为毕生志向!
什么叫“人定胜天”?
“天”即为“天子”,天子想要易储也不行!
最后胜利的那个一定是太子!
唇枪舌剑。
“咳咳咳!”
李承乾忽然爆发一阵剧烈咳嗽,沈婕妤与苏皇后都赶紧上前,却被李承乾摆手拒绝。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李承乾闭着眼睛无奈冲着房俊摆手:“快走!快走!再让你多说几句,我这病非得气得更重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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