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事俱备,就等东风。
三月初十,寅时三刻。
天边仍是沉沉黛色,贡院外的长街却已被人踩得发烫。
不是“挤得水泄不通”能形容的——那是前胸贴后背、脚尖顶脚跟、连转身都得三个人商量着来的程度。
卖炊饼的老张头寅时初就来了,本想占个靠前的好位置,谁知到了才发现,他那条常年摆摊的巷口已被七八个茶摊、两辆马车、还有一顶不知谁家丢下占位的破轿子堵得严严实实。
“这他娘的……”老张头把挑子往墙角一搁,蹲在剃头匠老周的摊子边上,摸出旱烟袋狠狠嘬了一口,“又不是自家儿子考试,一个个比我还积极。”
剃头匠老周正拿磨刀石“嚯嚯”地荡着剃刀,闻言头也不抬:“你积极什么?”
“我来瞧瞧盛家那位。”老张头眯起眼,“十四岁的会元,你见过?”
“没见过。”
“那不就得了。”老张头又嘬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我活了五十八年,头回听说这么年轻的会元。今儿就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中状元。”
剃头匠嗤笑一声,剃刀在空中虚虚一划:“你当他状元是蒸炊饼呢,说中就中?殿试重排名,从前会元跌出三甲的还少吗?庆历年那个姓周的会元,最后连二甲都没保住——”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卖馄饨的挑夫探过头来,压低声音:
“哎,你们听说没有?今科殿试策问题,是陛下亲拟的,直指北疆战守之策!”
老张头眼睛一亮:“那盛家小子岂不是占尽便宜?听说他在外头游学过,在北边待过!”
“呸!”馄饨挑夫啐了一口,“人家考官又不瞎,你在北边待过就让你中状元?那北边的放羊老汉早成翰林了!”
周围几个闲汉哄笑起来。
老张头不说话了,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嘬着旱烟袋。
烟雾袅袅,在晨霭中聚了又散。
……
午门外。
今科贡士们早已在鸿胪寺官吏的引导下,于此处列队候旨。
只见,袁善见立于队列前端,月白襕衫的衣料是吴中贡品“云丝锦”,针脚细密如发,在晨霭中泛着极淡的珠光,他的站姿依旧从容,眉目低垂,仿佛只是寻常一次朝参。
只是他的手指,拢在袖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早已磨得光滑的青玉古钱——那是袁家“闭门甲子”后,祖上传下的唯一一件旧物。
他不信鬼神,但他信命。
而此刻,他正在等那个揭晓命运的时刻。
他身后三步,王佑臣按剑而立。
今日是殿试传胪,按制不得佩刃,他腰间那柄家传的秋水剑早被锦衣卫收走,可他的站姿依旧是跨马提枪的姿态,脊背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呼吸粗重。
他身旁几个世家出身的举子们悄悄交换眼色,无人敢劝。
更远处,陈景深独自立于队列末梢,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
他垂首望着脚下的汉白玉阶,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等一场与己无关的寻常放榜,可他那紧握笏板的指节,微微泛白。
卯时正刻。
晨光初透,紫宸殿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淡金。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陛下升座——百官朝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撞在金砖墀地上,回音隆隆,震得殿梁上的藻井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贡士们跪伏于丹墀之下,无一人抬头。
鸿胪寺卿手捧黄绫金榜,自殿内缓步而出,步履极慢,每一步都踏在众生的心跳上。
他在御道正中站定,展开金榜。
满殿死寂。
“丙辰科殿试——”
他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那一瞬,袁善见袖中的青玉古钱“嗒”地落在地上。
他没有低头去捡。
“第一甲第一名——”
鸿胪寺卿的声音如金石相击:
“盛——长——权!”
殿前阶下,六名卫士接力传唱,声音一道比一道洪亮,一道比一道悠长,从丹陛传至丹墀,从殿门传至广场,如春雷滚过长空,震得每一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盛——长——权!”
“盛——长——权!”
三遍唱名,一遍比一遍更重地砸在袁善见心上。
他垂着眼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得像殿外那口景阳钟。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个人,但他知道,此刻那个人正由礼官引导,缓步出班,走至御道正中,向天子行三跪九叩大礼。
鼓乐齐鸣。
袁善见终于弯下腰,将脚边那枚青玉古钱拾起。
钱很凉。
他握紧,没有再看。
“第一甲第二名——”
“王——佑——臣!”
王佑臣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名字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了一瞬。
榜眼。
不是状元。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握紧。
他听见前方案牍轻响——那是盛长权叩谢皇恩时,袍角擦过金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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