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沉默着,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凛冽的寒风刮过曹操略显苍白的面颊,也吹乱了他花白的鬓发。
斐潜见曹操不答,也没有多说什么,便是伸手邀请曹操上高台。
曹操愣了一下,不由得抬头看向高台。
这是要让某『坠亡』?
可在下一刻,曹操便是毫不犹豫的举步往前。
典韦下意识的就要跟上,却被许褚挡住了去路。
『起开!』
典韦直接伸手一拨,原本料想定然是能推动许褚,却没想到自己反而是没站稳,往后倒退了半步!
『呃……哦?!』典韦顿时眼一瞪,须发一抖,立稳下盘之后再度往前推搡许褚。
许褚微撤半步,气沉丹田,便是宛如铁铸一般,硬抗典韦。
两人身上的甲片似乎也不堪挤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
『仲康!』
『恶来!』
斐潜和曹操不约而同喝止了二人的争斗。
许褚典韦各自后撤半步,但依旧像是胀气的蛤蟆,挺着肚皮鼓着眼。
『端得是一条好汉!』
对于许褚这般的人物,曹操倒也没有因为是属于骠骑麾下,便是有意贬低,反而是不吝夸奖。
斐潜看了曹操一眼,似乎猜测到了曹操的一些心思,便是干脆捅破,『仲康确乃谯县人也……当年若非夏侯之迫,也未必会来关中避难……』
又不是第一次见,曹操却大惊小怪的夸许褚,自然不是安什么好心。
斐潜此言一出,曹操多少有些尴尬。
『护卫留在台下即可……』斐潜摆摆手,『高台之上,已设了席面……本就不甚宽阔,人多了站不下……』
曹操这才心略定了定,吩咐典韦在台下等候。
典韦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然后便是抱着胳膊,斜着眼珠去瞄许褚,摆出一副我就瞅你咋地的模样……
许褚没搭理典韦,只是站在台下值守。
曹操跟着斐潜,上了高台。
说是高台,其实也不算多高,因为建立在土坡上,所以绝对高度有的,但是相对高度不大。
曹操见如此,也就算是放下大半的心来,开始将注意力放在了高台远处,那片刚刚结束激烈演练的模拟战场上,看着那些正在默默整理器械,修复战场的骠骑军工匠兵卒,有些发呆……
等回过神来,曹操才发现斐潜已经在一旁的桌案边坐下,正在饶有兴趣的看着自己。
曹操努力挺直了腰,咳嗽一声,『大将军治军练兵,法度森严,器械精良,协同如臂使指……确有过人之处,操今日……也是眼界大开……』
曹操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费力地挤出来,『然恕某直言,天下之争,社稷之安,非仅凭军阵之雄,器械之利可定。纵使大将军麾下虎贲,能破此有形之高墙深堑,又如之奈何那山东中原,千百年来盘根错节之无形坞堡?』
斐潜示意请曹操就坐,也没有回应曹操的问题,『昔日一别,也是经年了吧?好让孟德兄得知,邺城之处……孟德兄妻子仍居丞相府内,衣食不缺,安平无忧……』
曹操顿时被噎了一口气,半晌喘不过气来,却又放下了些心,吞咽一口唾沫之后,不得不半立起身,朝着斐潜郑重拱手道谢。
斐潜也回了一礼。
曹操不是刘邦,也不是刘备。
二人重新坐下来之后,曹操便是多少没了之前强撑着的气势,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虽然曹操心中知道自己如今面临的困境,失败的原因,至少有一半是自己的责任,但是也并不妨碍他会将一部分的因素归咎于后方山东士族豪强的掣肘,归罪于那些地方大户的背叛……
这毕竟也是实情。
人心向背的复杂程度,往往不是一两句话,或者是简单的好坏就可以区分的。之前曹操有意说的那些话,既有心中不甘,也有故意的压制,还有一些曹操自身长久以来的困惑。他想知道,斐潜面对这中原大地百千年来积弊构成的无形坞堡,又有何良策,抑或只是空言高论?
斐潜端了一碗茶水,示意曹操自便,面色平和的说道,『孟德兄言及坞堡林立,山东士族豪强根基深厚,以为此乃天下底定之关键……不过么,在潜看来,欲论其基么……敢问孟德兄,这坞堡林立,权势煊赫之基石,究竟何物?是那高墙坚壁,经书累叠,抑或是墙内仓廪粟帛丰盈,还是……其他?』
曹操一怔,未料到斐潜会如此反问。
斐潜又将话题重新绕回来,确实有些令曹操意外。
若是曹操易位而处,现在多半就开始以势压人了……
大军摆出来给你看了,又摆明说了你妻儿在我手里,不趁机打压下来还做什么?
不过既然斐潜愿意谈,曹操也不会拒绝。他略一思索,带着几分自嘲的笑了笑,然后又是暗藏了挑衅,『大将军莫非又要高谈那「民为贵」古训?言其基石乃是墙外那些面朝黄土,茫然无知的黔首黎庶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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