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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言情 > 其他 > 云上棋局 > 第六百零九章 旷野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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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安瑞很长时间没有睡好了。

这天回到岛上,在海里游了很久,才勉强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只不过梦里没有海,也没有游艇。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像被抽干了颜色的灰白旷野。风是静止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某种冰冷的固体。

Shirley就站在这片旷野的中央,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米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的姿态松弛,但下颌线紧绷,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审视。

Shirley没走动,就站在原地,像看一道旧伤疤一样看着他。

“你那个时候,一定是真的很爱我。”她咧开嘴笑了,不是兴奋,不是开心,也不是冷笑,说不上来是一种怎么样的心情。

她走近他,抬起头,轻轻踮脚,凑近他的耳朵,用一种很清淡的、魅惑的声音说:“你居然亲口告诉我,你最致命的秘密。”

“你还记不记得,你告诉过我——你骨子里最隐秘的来处。”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梦境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质感。

韩安瑞没动,只是微微眯起了眼。

“你这辈子,就只告诉过我一个人吧?像你这样的人,从来连短信都不敢回,连邮件都不敢留。一辈子活得隐秘又小心。你告诉了我这个,大概是你唯一一次掏出真心来,对吗?”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锁住他的脸,眉头微皱,“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你是不是特别想回到那一天,提前扼杀那个冲动的自己?”

风似乎在这一刻重新流动了起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韩安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从来没有这样过吧?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卸过防备,你一辈子都活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套子里,小心翼翼,从不留痕迹。你唯一一次真情流露,给了我。”

Shirley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终于想通了什么的笑。“看来那个时候,你是真的,真的很爱我了。”

那笑容让她原本紧绷的肩颈线条舒展开来,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慵懒,却透着致命的底气。

“你以前一直被朱小姐们教唆着觉得,伤害我,向自己最爱的人捅刀子是一件很酷的事吧?做个坏人,做个很mean的人,很酷,对不对?”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显示你对那个吃人的泥潭的忠诚,还有坚决?因为你舍得牺牲?”

韩安瑞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被戳穿软肋后的慌乱。

“我以前总想教育你,想把你拉回来,让你回归正轨。后来我明白了——人是没办法被教育的。不,当然,朱小姐除外,她能轻易重塑一个人的人格。比如你,你变成了另外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Shirley微微仰起头,逆着梦境里不知从何而来的光,那双眼睛里亮起了深海般幽邃的光。“我承认,这一点,我确实比不上她。”

“所以我现在顺着你。”

“我承认我打不过,我选择加入。”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破了韩安瑞精心构建的权力高地。

“我也觉得,做个很mean的人,是一件很酷的事。”

韩安瑞的瞳孔猛地收缩。预想中的胜利感并没有到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剥夺了掌控权的恐慌,像冰冷的海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兴奋,恐慌,快感,惊惧,讶异,心痛……各种情绪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Shirley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唯一一次把真心捧出来,对我说了一句那么致命的话,你的阿喀琉斯之踵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面前。我帮你隐瞒了十来年,哪怕你一直为了让朱小姐满意而对我一直赶尽杀绝,我都守口如瓶。”

“现在,我把这把刀插回你胸口。”她微微停顿,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这鲜血淋漓的滋味,你现在尝到了,怎么样?够不够酷?够不够酸爽?”

韩安瑞猛地僵在原地。

她不是在向他投降。她是在用他的逻辑,将他彻底架空。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刻薄、他试图用来规训她的所有歪理邪说,在她这句轻飘飘的“我加入”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像是被卡在喉咙里。他想反驳,想发怒,想用最恶毒的语言将她重新钉回耻辱柱上。但他发现,在这个由她潜意识构建的梦境国度里,他连对话的主导权都夺不回来了。

Shirley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向着旷野的深处走去。她的步伐松弛而坚定,没有一丝留恋。

“你不用再用那些歪理邪说,或者搞些上不得台面的烂俗戏码来气我。”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你记着,我会比你更酷炫。”

……

“Shit!”

韩安瑞猛地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背后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窗外,南太平洋的信风正刮过铁皮屋顶,发出粗粝而真实的呼啸声。没有灰白的旷野,没有米色风衣,也没有那个让他哑口无言的女人。只有空荡、简陋的毛坯房间,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海腥和隐约的霉味。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掌心湿冷。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该死的梦,还是骂梦里那个完全失控的自己。

眷恋?他狠狠地在心里否定这个词。那只是恨意太深产生的扭曲倒影,是失败者大脑无聊的自我折磨。

什么旷野,什么释然的笑,什么“我会比你更酷炫”。

都是假的。

只有这座岛,这无边无际的海,和心里那个越烧越空洞、却始终不肯熄灭的、名为“Shirley”的火种,是真的。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传来清晰的刺痛感。

下次,下次如果再梦到……

他也不知道下次能怎样。或许,在梦的国度里,他也永远夺不回对话的主导权。这认知,比南太平洋最烈的日头,还要让他感到一阵阵冰冷的、无处遁形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