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监察御史曹清义正言辞，洪亮的声音在朝堂之上传荡：“工业发展乃是国之大计，工厂是工业发展的核心，然因镇国公施策不当，导致二百六十余家工厂关门，数万农工一瞬间便成为流民！”
“流民在京，是一大隐患，若其不能得到妥当安置，便会沦为贼盗匪徒，来日金陵必会动荡不安，此一切源头，便是镇国公强推新策，破坏工厂与农工之间在过去三四年中形成的平衡！”
“臣恳请殿下，责令镇国公，放弃工厂新策，督促各工厂回归原样，开门收纳农工，以免推迟日久，人心浮动！”
通政司右参议周炳宽走出，肃然道：“殿下，臣听闻昨日过万百姓围聚在镇国公府门外，齐声呼喊‘还我工作’之言，由此可见，镇国公所提新策并不得民心，民心所想，不过是一份安稳工作，一份安稳薪钱。”
“镇国公本意虽为民好，可好心做了坏事，将压力全然给了工厂，导致工厂无法承压不得不关门，驱走农工，这才有了今日之乱象。故此，臣以为，当下旨责令工业部，莫要苛待工厂，以缓其压力，早日恢复生产。”
大理寺左寺丞田肥走出附议：“朝廷刚推工业规划，如今最为重要的工厂一环却出了问题，若是任由农工失业，工厂关闭，不仅工业规划无法推进，就连蒸汽机船无法制造，铁路工程也将随之停止建造——”
“包括格物学院的许多研究，也将因为缺乏持续的零部件不得不暂停。此事影响之大，难以估量。臣以为，当务之急便是先撤销工业部三点新策，恢复如初，避免影响进一步扩大，影响了民生与工业大事。”
表态的官员不少，李聚、黄彬、曹震这些伯爵、侯爵也站了出来，极力反对改变现状。
朱标看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蓝玉，而他的身边并没有其他人，顾正臣与汤和都没来，于是目光转向杨靖：“工业部设了三个副部长，由三位尚书兼任。杨尚书，对于此事，你如何看？”
蓝玉侧头看向杨靖。
杨靖缓步走出，看了看笏板上的小字，言道：“殿下，臣以为镇国公所提三策，策策为民。”
周炳宽当即打断杨靖：“既是策策为民，为何民不领情，反而围聚哗然？”
杨靖呵了声，侧身看了一眼周炳宽：“周参议何必如此急切，本官的话还没说完。殿下，诸位，镇国公三策，一策契约，为民避免契约乱改，随意添加条款，胡乱克扣工钱，为的是减少民怨。”
“二策工时为的是不竭民力，三策最低工钱与加班费，为的是保障民生。据格物学院对多达三百家工厂的运作来看，其每个月纯利多在八百两至一千五百两之间。”
“即便是以最低八百两利来算，最低工钱涨了不过区区五文，三百人不过也区区一两五钱成本，即便是加班一个时辰，对应成本也只是三两，合计起来，一个月新增最高支出也不过是一百三十五两钱钞。”
“按照最低计算，工厂每个月纯利依旧保持在六百六十五两之多，一年将近八千两纯利，即便是考虑春耕秋收时减产，一年也应该有六千两纯利。臣不明白，一年收入如此之众，他们却因为每个月，给加班一个时辰的农工最多增加四百五十文钱支出，就垮了？”
“从经济数字来看，臣可以笃定，这些工厂之所以关闭，赶走农工，绝非所谓难以承担新策成本，更像是不愿意朝廷关照农工，压缩了他们盘削农工，压榨农工的空间！”
杨靖一番话，让不少勋贵暗暗咬牙。
张紞看着这一幕，也觉得勋贵过分了，赚了那么多钱，多给农工一点工钱怎么了？放任不管，任由这些人压榨农工，迟早会出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情形。
当然，这背后也绝非只是利益之争，而是话语权之争，是勋贵与顾正臣的一次暗斗。
而勋贵抛出来的，便是他们随意可以控制的数万农工！
不管这些人的死活，随意驱赶，说关就关，让整个金陵突然面对数万流民，置金陵于险境，这群人啊！
想到这里，张紞站了出来，咬牙切齿地说了句：“朝廷应该下命，命令工厂即刻开门，收纳民工，否则，就勒令他们彻底关停，大不了，朝廷来建新厂！”
黄彬走出，反对道：“新建工厂说得容易，可是张尚书，工厂建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相应的设备供应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整备出来。比如车床，若没有这些工厂，新建的工厂也没有车床，多少零部件压根无法加工！”
“还有铁轨，要重建一座高炉，需要多久时日？难道后续的铁轨不造了吗？新建需要数月乃至半年之久，还需要投入大量财力，朝廷各项支出已经到极限，已无剩余，难不成还要去借钱不成？”
曹震附议：“当务之急，便是恢复生产，安置这些已成流民的农工，其他事，应徐徐图之。”
“臣等附议。”
不少官员齐声。
朱标看到这一幕，面色平静目光却有些阴冷。
便在此时，应天府尹罗乃劝请求上殿。
罗乃劝入殿行礼，肃然道：“殿下，臣听闻诸多工厂突然关停，数万农工沦为流民，无处可去，生活困难，便启动了紧急应对预案，下拨帐篷八千，粮食三万石，被设粥棚五十座，圈定相应区域，做好相应生活引导，安置流民居于城外……”
曹震心头一颤。
黄彬也瞠目不已。
蓝玉看着罗乃劝，恨不得上前踹死他。
监察御史曹清不甘心，言道：“农工还有积蓄，并非流民，岂能以国力赈济？”
杨靖嗤笑：“说他们是流民的是你们，现在罗府尹将他们作为流民安置了，你们反而又有意见了？殿下，臣以为应天府应对得当，既能安抚人心，免民受苦，也可让金陵安稳如常，当予以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