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炎国人,是不是骨子里都刻着傲慢两个字?”
博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某种经过电子修饰的平滑质感,像一层薄薄的油膜覆在水面。他没有露面,但语气里的讥讽清晰可辨,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细针,试图从某个缝隙扎进去。
“地图上划拉一块地方,几千年窝在那儿,就以为自己站在世界中心了。看谁都像没开化的蛮夷,看谁都欠你们一个教训。陈军,我说得不对吗?”
陈军站在空旷的廊道中央。
头顶的应急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把他脚下的金属格栅照得泛冷。四周是灰白的合金壁板,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标识,像一个被抽空所有温度的容器。他的影子被灯光切成细长的几块,散落在脚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
博士的声音继续从某个隐藏的扬声器里流淌出来,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
“你对敌人傲慢——哦,那叫‘战略藐视’。你对盟友傲慢——那叫‘原则坚持’。你对一切不符合你们标准的人傲慢——那叫‘文化自信’。你们总有词儿,是不是?”
陈军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落在地上能砸出坑:
“对。”
他顿了顿。
“我对敌人傲慢。有问题吗?”
博士没有接话。扬声器里只剩下细不可闻的电流嘶嘶声。
“我对朋友,”陈军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是春风那样的温暖。这也有问题?”
博士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声从电子修饰的嗓音里透出来:“……有意思。”
金属摩擦的声音从廊道深处传来。一道门,一直隐匿在灰白色壁板的无缝衔接处,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后是更深沉的黑暗,像某种巨兽半张的口。
“你不是一直在找深渊吗?”
博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些讥诮,多了些——诱惑。
“进来吧。我在里面等着你。”
门框边缘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变成幽暗的琥珀色。
博士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情人在耳边的呢喃:
“你不会……不敢进来吧?”
陈军站在原地没动。
“有本事,就进来找我。”
博士的声音渐渐放得更缓、更柔,像一层浸透了蜜糖的丝绒,正在慢慢覆盖所有尖锐的棱角:
“深渊在凝视着你……”
那声音确实像一只无形的手。
陈军感觉到某种奇异的牵引力,从耳膜开始,沿着神经末梢向大脑皮层蔓延。不是暴力入侵,不是强制控制——它更像一种温柔的邀请,像深夜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你的名字,让你忍不住想回头看看。
他的视线微微涣散了一瞬。
脑海中某个角落,意识像被浸入温水,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柔软。
——深渊在凝视着你。
——进来吧。
——我在等你。
他猛地晃了一下脑袋。
幅度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微,像是赶走一只落在耳边的蚊虫。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重新聚焦,眼底那层薄薄的迷蒙像被风吹散的雾,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特么的。
他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声。
差点着了道。
这声音……根本不是普通的语言挑衅。它带着某种精确调校过的频率共振,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升降调都像钥匙插入锁孔,试图拧开他大脑里的某扇门。
催眠。而且是级别相当高的催眠术。
换作三天前的他,可能真的会这么浑浑噩噩走进去,坐在那把椅子上,老老实实回答对方的所有问题。
但现在——
他的意识深处,某种刚刚融合完成的、还带着些许生涩感的力量,像一台沉默的盾机,稳稳地立在那里。那股入侵的声波撞上来,如同溪流撞上礁石,分崩离析,徒劳地四散开去。
陈军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他让眼皮保持那层轻微的、刚被催眠侵袭后的松弛。让嘴角微微张开一点,像被抽走了力气的样子。让步伐变得有些踉跄,有些不受控制。
他开口,声音含糊,像梦呓:
“对……我是傲慢……”
他向前迈了一步。
“我就是傲慢……”
又一步。
博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难以抑制的愉悦,像垂钓者看见浮漂猛然下沉时的心情:
“对……对,就是这样……走进来……”
陈军迈进了那道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比外面更暗,更冷。空气里弥漫着某种陈旧的、略带甜腥的气息,像福尔马林,像久未通风的地下室,像某些不该长期保存的东西。
走廊两侧嵌着玻璃柜。
透明的、落着薄薄一层灰尘的玻璃后面,是人体。
各式各样的人体。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蜷缩、挣扎、伸出手臂试图抓住什么。皮肤在防腐液体的浸泡里泛出灰白,像蜡像馆里做得不够逼真的展品。他们的眼睛大多闭着,少数睁着,空洞地望向某个永恒的虚无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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