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渊的门是一面完整的落地镜,镜面光滑如水银,但映出的不是你现在的样子。
祝龙站在镜前,看到镜中的自己穿着一件他从没穿过的衣服,黑色的长袍,袖口绣着诡语的纹路,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嵌着黑色石头的戒指。
那个他看起来比现在老一些,眼角有细纹,那双眼睛是黑色的,沉稳、疲惫,像是已经看过了太多的东西。
镜中的他向镜外的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镜渊深处走去。
祝龙跨了进去。
镜渊里的世界和外面截然不同。
两侧的巨镜无限延伸,互相反射出无穷无尽的镜框叠镜框,深不见底。
脚下的地板也是镜子,头顶也是镜子,人走在其中如同悬浮在虚空里,唯一能确定方向的是两侧镜面上映出的画面,不是现在,不是你的倒影,而是你的人生。
祝龙走在最前面。
左侧第一面镜子里,他看到自己七岁那年的夏天,他和杜菲菲蹲在巷口,她掰开一颗大白兔奶糖,把大的一半递到他嘴边。
他径直走了过去,没有停下来。左侧第二面镜子里,祝安安扎着马尾在高中校门口对他挥手,说哥你记得帮我带奶茶回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骆云龙跟在祝龙身后。他的镜子里映出的是殷波和殷海。
殷海跨进传送门,回头说“哥,我先进去探路”,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下一面镜子里,殷波坐在无忧客栈的自助餐厅里,对骆云龙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帮我找到他”。
再下一面镜子,什么都没有。是一面空的镜子,映出骆云龙自己的脸,和他身后无尽的镜面走廊。
骆云龙在空镜子前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
尹归澜的镜子在倒数第三个位置。他看到的是他师父,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昏暗的书房里翻着一本破旧的符咒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归澜,你记住,符咒是死的,写符的人是活的。不要总是跟着前人的路走,有时候你得自己画一条路出来。”
那是他师父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尹归澜把手按在镜面上,手指沿着镜中的符咒纹路描了一遍,然后收回手,转身跟上队伍。
镜渊在三人前进大约一刻钟之后出现了第一个异常。
走在最前面的祝龙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正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三条分岔,每一条岔路入口的镜面上都站着一个倒影,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三个不同的人。
左边岔路站着一个穿警服的年轻男人,是上一世没有成为诡语者的祝龙。
右边岔路站着一个穿黑袍、眼里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男人,是成为诡语者但选择了不同道路的祝龙。
中间岔路站着一个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的人形,它站在镜面内侧,手掌贴在镜面上,像是在等祝龙来碰它。
“镜像。”尹归澜的声音从联络符里传来,有些发闷,“手稿上提到过,镜渊里会出现三重镜像,分别代表你的过去、你的另一种可能、和你的未知。其中只有一个通向正确的方向。另外两个碰了就会被替换。镜像会取代你,而你被困在镜子里。”
“怎么分辨?”骆云龙问。
“手稿上没写。但那个诡语者留下了一句话:镜像不会说谎,但会选择性地告诉你真相。
它说的话永远有一部分是真实的,因为它就是你。
但它不是你完整的你。它在镜子里待了太久,只剩下了你的一部分。
你的恐惧、你的愤怒、你的遗憾、你的执念。
哪一个镜像对应哪一部分,哪一个就是假的。”
祝龙看着三个镜像,没有靠近任何一个。他
站在原地,和三个自己隔着镜面对视。
左边那个穿警服的祝龙最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和祝龙一模一样,但语气更温和,带着一种祝龙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的单纯:“你走的路我没有走过。我不知道诡语碟是什么,不知道亡灵之城是什么,我只知道追了安德鲁三年,妹妹死了,菲菲走了,小师妹身份暴露,我没有能力救她。
如果我能早点知道这些,如果我能早点成为你,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你比我幸运。”
右边那个,眼里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祝龙,也开口了。
“幸运?我付出了比你想象中更大的代价。
我接受了那个声音的交易,用了十年的时间给亡灵之城做棋子,换来诡语碟的力量。你以为这力量是白来的?
每一道谜题的破解都在消耗你。你还没走到终点,等你走到终点你会明白,你不是在破解谜题,你是在变成谜题本身。”
中间那个面容模糊的人形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手掌贴在镜面上,静静地站着。
祝龙看着它,它看着祝龙。
“你为什么不说话?”祝龙问。
中间那个镜像没有回答。它在镜面上用指尖写了两个字,一笔一画,缓慢而清晰。
写完,它的身影开始退去,退向镜渊深处,最终消失在重叠的镜框里。镜面上只留下那两个字:
“你自己决定。”
左边的镜像在他身后笑了笑,那个笑声祝龙很熟悉,是他自己的笑,在没有被背叛、没有失去亲人、没有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力量做交易之前,那种真诚而坦荡的笑。
右边的镜像熄灭了眼里的火焰,转过身,黑袍下摆在镜面上拖出一道幽蓝色的光痕,也消失在分岔路口的深处。
三条岔路合并成了一条。祝龙面前出现了一道往下的楼梯,楼梯尽头有光。
骆云龙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镜面上那两个字,又看了一眼祝龙。“中间那个镜像,它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祝龙沉默了片刻。“没有表情。它没有脸。”
尹归澜跟上来,在岔路口停留了一瞬。
他注意到左右两边的镜面上各留下了一道裂痕,但中间那面镜子完好无损,光滑如初。
他把手贴在中间那面镜子上,掌心感受到的不是玻璃的冰凉,而是一种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像是有人刚刚站在这里,把手按了很久很久。
“走吧。”祝龙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尹归澜收回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然后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