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一个人”这个条件出来的时候,祝龙身后的骆云龙往前走了一步,和祝龙并肩站成一排。
“这个规则……”骆云龙开口。
“不是你定的。”镜主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不是我定的。是千镜楼自己定的。
每一道谜题都有它的运行规则,我的存在只是维持这个规则不被破坏。
我不是规则的制定者,我是规则的执行者,同时也是它的囚徒。
就像你们在宋府遇到的祭鬼阵法,那个女人是阵眼,是祭品,但同时也是阵法的驱动力。
我也一样。
我用自己的存在维持了千镜楼几百年,代价是我永远不能离开镜渊最深处这间屋子。
你能看到我坐在这里,但你不会在这间屋子的任何一面镜子里看到我的倒影。
因为我在镜子里的那一面,正在楼上的每一层里维持着规则的运转。”
他说着侧过身,指向身后那面映着千镜楼第一层的镜子。
镜中那个空荡荡的圆形大厅里,审判者的声音正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那声音和镜主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更年轻、更尖刻、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愉悦。
祝龙忽然明白了,不是镜主在模仿审判者,是审判者在模仿镜主。
或者说,审判者是镜主在走进镜子之前留下的最后一个倒影,一个被剥离了所有犹豫和温度的、纯粹的规则执行者。
“你刚才说你不是被制造出来的谜题。”祝龙看着他,“你是主动走进镜子的。为什么?”
镜主沉默了很久。久到骆云龙换了一次站姿,久到尹归澜的联络符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那是外面金希儿在问他们还在不在。尹归澜按了一下符咒,回了一句“还在”。
“那是一个很长的问题。”镜主终于开口了,“你只有三个问题。你确定要把第一个浪费在听一个老头讲陈年旧事上?”
“这不是浪费。”祝龙说,“我要确定一件事,你值不值得信任。不管你给我什么答案,如果我不能确定你的立场,那些答案就没有意义。”
镜主看着祝龙,瞳孔深处的幽蓝色光缓缓亮了一下。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审视,一个活了太久的人在审视一个才刚刚开始走他走过的路的人。
“可以。”他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分开,右手摊开朝上,掌心平放在膝盖上。掌心里没有纹路,不是磨没了,是被某种高温烧灼过,整个掌心都是平坦的、光滑的疤痕。
“我姓周。周黎。在走进这面镜子之前,我是第六代诡语者。当时没有‘诡语者’这个称呼——那时候管我们叫‘破障人’。
每一代破障人都要进入亡灵之城一次,目的是寻找上古战争中被封印的真相。
但我和我的师父、以及之前五代破障人都遇到了同一个问题:我们能破解前五道谜题,却无法通过第六道。
不是能力不够,是第六道谜题的规则和前五道完全不同,它要求的不是破解,是替代。你必须用自己的一部分去交换谜题的答案,而且一旦交换,你就成了谜题的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比你们要幸运,我的第六道谜题才是千镜楼。我走完了前五道,带着两个同伴进入这里。
我们都通过了第一层和第二层,在第三层,就和你们现在一样,投出了一名隐藏者。但在寻找镜渊和回廊的线索时,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我们不知道隐藏者在镜子里还有另一个,也不知道在时间之外还有一个。我的两个同伴先后死在了镜渊和回廊里。最后我独自走到了这里,见到了上一任镜主。”
“上一任镜主是谁?”骆云龙问。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他没有告诉我他的名字,只说他是第三代的破障人。
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两百多年,早就忘了自己的本名。
他把规则告诉了我:我可以问三个问题,然后回答他的一个问题。
如果答对了,我通关离开。
如果答错了,就要有人留下。
我问完了三个问题,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关于亡灵之城的真相,关于蛰殷的死,关于三界战争的真正起因。但他的最后一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他问了什么?”
镜主周黎看着祝龙,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隔了很远的距离看一个和自己相似的年轻时的自己。
“他问我:如果你知道真相之后可以选择把它带出去,但代价是一个人,一个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必须替你留在这里,你会留下还是离开?”
周黎说,“我说我会离开。因为真相太重要了,比一条人命重要。
他点了点头,说你的答案很诚实。
然后他说我的师父也是这么答的。他的师父也是这么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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