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扣住的手腕,又看了看 SCAR-L 那只几乎绷到发白的手,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荒谬到近乎无奈的感觉。
这种场面,放在任何一本战术手册里都找不到合适的处理条目。
一个平日里精密得像手术刀一样的战术人形,能在交火中稳定判断火线角度,能在爆炸余波里保持射击姿态,能用毫秒级反应把敌人的枪口压死在抬起之前。可真到了某些旧伤被碰到的时候,她们表现出来的反应,反而比人类更直接,也更不讲道理。
像护食。
也像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陈树生试着小幅度收了收手臂。
动作不大,算不上挣脱,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试探。
结果没有任何意义。
那只扣在他手腕上的手纹丝不动,肌肉纤维和内部伺服结构同时锁死,力道稳得像浇进混凝土里的钢筋。指节边缘隐隐泛出冷白色,仿生皮肤下方的机械张力甚至透出一点僵硬的危险感。
他又加了些力。
还是没用。
连一毫米的缝隙都没有。
如果真要强行挣开,倒也不是完全办不到。只是那样做很难看,也没必要。更何况,在这种时候用命令逼她松手,听起来未免太像某种冷冰冰的处置流程。
陈树生不喜欢那种东西。
至少现在不喜欢。
他没有翻脸,也没有用那种足以让下属立刻立正的语气下达指令,只是任由那只手继续攥着自己,目光慢慢垂下去,落在 SCAR-L 的脸上。
雨水顺着她额侧滑落,带着灰尘,在脸颊上拖出一道很浅的污痕。
她的表情其实没有太大变化。
仍旧冷,仍旧硬,仍旧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枪机零件,看不出多少多余情绪。可陈树生偏偏能从那种过分绷紧的沉默里看出一些东西。
不是不安。
也不只是担心。
那更像是一种经过漫长休眠、断线、重启和失去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平时藏得很好,被纪律压着,被任务压着,被枪声和命令压着。可一旦碰到那个最深的地方,它就会突然翻上来,像锈蚀的倒钩,刮得人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战术人形不是不会害怕。
只是她们害怕的东西,往往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有些人怕死。
有些人怕痛。
而她们当中的一部分,更怕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世界又被清空了一遍。
长官没了。
频道没了。
归属没了。
连那些曾经被她们当成理所当然的命令,都变成了永远不会再响起的死信号。
这种恐惧很安静。
不会尖叫,也不会崩溃,只会在某个不合时宜的瞬间,让她们死死攥住眼前还能确认存在的东西,像是只要松开一点,对方就会被这个烂透了的时代重新吞回去。
陈树生看懂了。
也正因为看懂了,才没有继续挣。
北山的雨还在外面下着,潮气顺着墙缝钻进来,把空气泡得又冷又沉。远处偶尔有碎石滚落的声音,像什么东西正在黑暗里翻身。这里不是能让人安心停留的地方,甚至连短暂沉默都显得奢侈。
在这种鬼地方,睡觉都得留半只眼睛。
门缝后面可能有枪,窗外可能有狙击手,脚下的泥水里也说不准埋着哪颗没炸开的破片雷。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需要足够多的运气和足够狠的手段。
可偏偏是在这样的地方,还有人因为怕你消失,怕到连体面都顾不上,死死拽着你不肯松手。
这事儿荒唐。
也挺可笑。
但陈树生心里很清楚,这种可笑的东西,在北山这种地方已经算得上难得。
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奢侈。
一种不合时宜,却又真实得让人没法轻易推开的安慰。
他沉默了片刻,任由那股钳制般的力道继续压在腕骨上。
疼倒是不怎么疼。
只是那点沉重的触感,像某种无声的提醒,提醒他眼前这个被钢铁、代码和旧时代残骸拼起来的战术人形,并不只是武器。
武器不会这样抓人。
武器也不会害怕失去。
陈树生最终没有再试着抽回手。
他只是稍稍放松了手臂,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没那么僵硬。
那不是妥协。
更像是在一场没有明说的拉扯里,给对方留下一个可以继续确认的锚点。
那股从记忆深处翻上来的自省和怀疑,终究没能继续往下沉。
不是因为陈树生想通了。
也不是因为那些旧账忽然有了答案。
只是 SCAR-L 扣在他腕上的力道太真实了。
那种冰冷、沉重、几乎有些蛮横的触感,贴着皮肤压进骨头里,像一枚粗暴钉下去的铆钉,把他那些正在失控发散的念头硬生生钉回了眼前。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
战场上能顶着弹雨往前走,能在尸体堆里判断敌人的下一步火力转移,能把所有恐惧压进胸腔最深处,继续冷静地下命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