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风翳寒眼尖心灵,居然捕捉到了那点刻意的冷静。
他本就心里存着疑虑,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场脸色大变:“怎么?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眼看着姨父就要动气,泠衍抒赶紧识相地“从实招来”:“其实……晗哥儿也受了点伤……”
“什么?!”
没待说完,风翳寒就激动地站了起来,眉眼间的喜气一下子变成了惊忧,看得泠衍抒都生怕他一个冲动就要直奔九龙山!
好在没有,大晚上的,风翳寒也不至于这么冒失,只是忍不住埋怨道:“这种事何必要瞒着?”
完了又操心:“晗哥儿如何了?都不能回来,伤的不可能轻吧?”
泠衍抒怎么敢说真相,只能努力地胡编。
但他身为汉子经验不足,一时半会儿竟是想不起来什么伤不动孕夫根本,又适合拖延日子,最终还是泠诀偷偷指着自己肚子无声提醒,才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我们也不是故意要瞒着您的,实在是星儿他们觉得您每日里够辛苦的,就想着不必惊动您了。
晗哥儿只是受惊动了点胎气,若不是万能液不够,早都能好了。”
话里话外都是孩子们对自己的体恤,弄得风翳寒的怨气都不好发作了,只能严肃地与之商量下不为例!
泠衍抒面上答应得斩钉截铁,实则心里虚的厉害。
而且他没看明白姨父信没信他的说辞,也无法判断出对方有没有去九龙山看望的念头。
所以人一离开,他就很不放心地要立刻给林星野通风报信。
泠诀吩咐泠然连夜跑了一趟,回过来正见泠衍抒愁眉不展,不由得跟着心情沉重:
“感觉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观太傅的反应,被发现了说不好比一开始不隐瞒还糟糕。”
泠衍抒从思绪里回神,重重叹了口气:“是啊………算了,先不说这个。”
他看看泠诀,又偷眼看向身边让执墨新添的枕头,神色逐渐从沉重转向了不自然:
“我想着你犯困的毛病一直没好,不然往后小憩就和九龙山那时一样,就近在孤身边睡吧,省得跑来跑去瞌睡都跑没了……”
泠衍抒没那个脸皮直接要求人家同床共枕,又怕才定名分不给表示会让对方觉得受冷落,所以才“出此下策”。
但就这所谓下策,听在泠诀耳里也已经够轰动的了!
毕竟自古只听过皇帝宿在后妃宫里的,还没有哪个能反过来住进天乾宫的——这就近躺一躺与九龙山那时候的意义根本不一样!
要是传出去,难保前朝参“有违祖制”的奏折都有可能出现!
然而明知出格,泠诀却还是没能拒绝。
他分不清是听陛下命令听习惯了,还是自己没能抵抗住诱惑,总之,曾经的贴身隐卫至此一脚踏出了成为“惑君妖后”的第一步!
天乾宫里的气氛泛着几分隐秘的甜意,但同一时间的永寿宫里却是一片低气压。
风翳寒不光被朝务的繁忙搅得心情不虞,还对孩子们的善意隐瞒感受复杂,又恼怒又熨帖又担心。
不过因为尚且不知真相,他还能按耐得住等儿子儿媳自己回来,只是书信往来又密集了些。
这举动迫使林星野每日都要绞尽脑汁来隐瞒真相,最终居然阴差阳错缓解了日子的难熬。
于是,在各等各的情况下,父子俩又相安无事地混过了月余。
时间来到了九月下旬。
儿子儿媳依旧没有回京。
终于让风翳寒感到心慌了。
而且,这个节点原本还应该是拢雪回来的时候!
可如今哪个都不见影子!
三个不归人像三座大山一样压得风翳寒喘不过气来,沉重到能扭曲他往日张扬却不失亲和力的气质;脸上几乎不见笑容。
这局面弄得泠衍抒也是一身重压。
可他生怕被剖根问底,无法、也不敢去过度安慰姨父,只能跟着愁云惨雾。
这份沉闷又传染给泠诀、隐卫、宫侍……乃至朝堂!没两日,连带所有官员都陷入了乌云密布的境地!
这期间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泠衍抒的身子已经好转,能逐渐接手一些朝务了。
不过大部分还是风翳寒在忙,除非事情大到他一个人不好拿主意,才会去找泠衍抒商量。
比如符江,经过一个夏季高温的摧残,黎初晗之前施展的“神迹”早已蒸发干净,大旱又卷土重来了;
再就是举国都紧缺的粮食问题,虽然黎初晗曾经给国库、侯府都囤了满仓;虽然常时安已经在尽力加快旱生作物的推广,却依旧没有保障全国的可能!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所以这些难题根本就无解!
除非上位者愿意做昏君!
可泠衍抒向来负责,风翳寒也不逞多让,所以两人只能咬牙硬扛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一度焦头烂额到连睡觉都是奢侈,就别说还能有胡思乱想的时间了。
于是等最紧急的情况过去,风翳寒就猛得发现,时间居然已经步入十月中旬。
时至今日,儿子儿媳已经在九龙山待了足足七十天!
七十天!都暑退秋来了,却还不知道回家!再磨蹭孩子都要生在九龙山了!
当然,与之相比更打击他的是,自己夫郎真的没有回来!
风翳寒不是没想过泠莫声他们故意愚弄他的可能,可惜无论怎么宽慰自己,他都无法摒除希冀彻底破灭的绝望感!
他像是一下子被耗尽了心气,此后无论做什么都透着股浓重的无力感。
贴身侍奉了他半辈子的风暮秋,明显能感觉到,主子竟是变得比从前枯等少主回来的时候还了无生趣。
这状态总令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于是,在风翳寒又一日屡屡走神到叫不应之后,风暮秋忍不住偷偷找了靠山村的泠族去九龙山找小主子!
意料之外的人员来访,打了浑浑噩噩的林星野一个措手不及。
黎初晗“被杀”的噩耗,终究还是传进了风翳寒的耳朵!
彼时他正在奉源寺里参与奉移事宜。
原本别的人物还不够资格要他亲自到场,奈何出状况的是易阿翁的棺椁。
——和九龙山安全屋一样的问题,给冰棺供冷的设备燃油快告罄了!
以至于风翳寒不得不考虑起,要尽快把老人的遗体送回绥宁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