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九
夏臬领命离去。
唐今视线扫过周围，召来手底下人，命他们将所有尸体聚集起来进行焚烧，防止滋生疫病。
做完这件事后，她看向了站在远处的小皇帝。
公瑄和邱临的情绪这会已经平静下来了。邱临正弯着身子在公瑄耳边说着什么。
唐今走到两人面前，躬身行了一礼：“臣唐今救驾来迟，使陛下受惊，望陛下恕罪。”
公瑄被从水里救出来不久就换了一身干燥的衣服。但十月天气寒冷，他的头发还是湿的，眼眸里也湿淋淋的带着水汽。
他看着她，不知想了些什么，伸手虚扶。
邱临帮他开口：“陛下喉咙有损，暂时不能说话。将军快快平身，此次剿贼你立功最多，绝没有论罪的道理。”
唐今顺势直起身，又道：“此地污浊，不宜久留，我先送陛下回马车上吧。”
公瑄点了点头。
在公瑄被送回车上后，崔岳身死的消息也渐渐在后面的马车里传开了。
听到这消息的大臣，都是满脸的不敢置信：
“崔岳死了？”
“真的死了？就这么死了？”
“尸体可找到了？不会是、不会是诈死吧？”
反反复复找人询问了很多遍，也还是有人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有人甚至反复拍打自己的耳朵，生怕是自己的耳朵坏了才听错了消息。
然而当四周的乱象逐渐平静下来，他们被允许暂时从马车里出来和同僚说说话后，彼此交流了一圈，还是都相信了这个消息。
崔岳死了，陛下被救出来了，他们不用再被强逼着渡江去往临湘了……
有人喜，也有人忧。
喜的是死里逃生，终于逃出了崔岳魔爪。
忧的是长安已毁，他们的家财在离开长安时也被那崔贼洗劫一空，真不知往后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当然也有人关心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杀死崔岳救下皇帝的人是谁？
当听到唐今的名字时，众人神情复杂，各自念着：
“怎会是她……”
“果然是她……”
……
虽然唐今挺想尽快返程的，但让这么一支庞大的队伍调头并不容易。
除了天子百官，可还有那些被崔岳强行带着上路的长安百姓呢。
寻了一处平原让队伍歇脚后，唐今毫不犹豫地让人将从崔岳军中缴获的粮草拿了出来，就地架起上百口大锅，熬煮粥食分发给这些百姓。
百姓的表情麻木茫然，被凉州兵卒们赶着、领着来到这些大锅前的时候，即便闻到了空气里浓烈的米香，也不敢相信这些粥是要分发给他们的。
有些人直勾勾地盯着这些大锅，最后没忍住扑上来想要抢。
当然都被周围的士兵按下了。
直到他们被逼着排起长队，在那些大锅前一个一个地领起了粥。
温热而黏稠的米粥进入胃里，一时间都叫人茫然。然后不知道是从何处开始的，第一声嚎哭爆发出来，整片平原上都响起了那种哀戚而绝望的哭声。
不少士兵因为眼前的一幕动容，都红了眼圈。
唐今看着这些撕心裂肺痛哭的人们，心中长叹。
百姓何辜……
……
唐今在原地站了一会，转身要离开，却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的公瑄对上了视线。
他的头发已经彻底干了，但那双漆黑的眼睛瞧着比刚从水里捞出来时还要湿润，整个眼圈红得厉害，仿佛要沁出血来。
他看过那些百姓，又望向她，湿红眼眶里的情绪复杂得让唐今看不明白。
“陛下？”
唐今喊了他一声，他睫毛轻颤，垂下了眸子。
片刻，他走到那口大锅前，跟她指了指士兵们手上舀粥的大勺子。
唐今挑眉：“陛下，你也饿啊？”
公瑄：“……”
他抿唇，红红的眼睛还盯着她，但好像是瞪了她一眼。
唐今摸了摸鼻子，让人又拿了个大勺子来，还好心地给公瑄拿了个木箱子垫脚。
公瑄踩在木箱上，拿着大勺子帮着分发起了米粥。
他的面前也很快排出了一支队伍，每一个伸到他面前的碗，他都装得满满的，黏稠的米粥都在碗面上高出小小的一层来。
还挺有手法。
唐今嘀嘀咕咕。
但她也没忘记，走远几步后叫来人吩咐，让百姓务必清楚今日给他们提供食物的人是谁。
小皇帝此举或许只是出于对百姓的怜悯。
可事情传到有心之人的耳朵里，就很容易利用这件事情给小皇帝造势。
最后分发粥食这一整件事，兴许都会被说成是小皇帝的命令，是小皇帝的功劳。
唐今可不是这种做了好事，然后还愿意把自己应得的好名声留给别人的人。
百姓可以不感谢她，但绝不能受着她的恩却感谢错了别人。
是她的就是她的。谁都不准抢。
唐今盯着小皇帝的背影又哼哼冷笑了两声。
公瑄后脖颈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回头，就见那黑皮肤的青年背着双手，仰着脑袋看天。
不管怎么看，好像都是一副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公瑄抿抿唇，又回过头继续给百姓舀粥。
这些人，都是因为他才遭逢此难……
少年眸光晦涩，小心翼翼地将递到面前的粥碗盛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