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市月余,初冬的初霜已覆上桑园的残枝。檐下挂着的玉米串泛着蜜色的光,风卷着巷口糖炒栗子的焦香掠过青瓦,霜粒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碎成细碎的银白。堂屋的炭火烧得温吞,铜壶里的红枣姜茶冒着暖雾,甜香混着老榆木的沉气漫开时,长桌上已铺开了阿拉伯半岛的沙海图景。
赭黄色的阿曼地形图叠着乳香古道的考古手绘图,贝都因鞍毯残片旁摊着鲁卜哈利沙漠干谷遗址的卫星影像,马斯喀特市政厅发来的峰会确认函压在桌角,火漆印是交织的乳香木枝与阿拉伯几何纹,琥珀色与藏青色的配色像极了沙漠与阿拉伯海的交界,一半是滚烫的沙浪,一半是沉郁的浪涛。
距离第二十一届开普敦峰会落幕不过月余,众人衣襟上还沾着好望角的咸湿海风,指尖却已落向了西亚的沙海深处。墙面的丝路光带自非洲南端向东北延伸,越过印度洋万顷波涛,最终停在阿拉伯海畔的马斯喀特。这座乳香之路上的千年古城,是海上丝路伸向西亚的核心枢纽,贝都因人的游牧编织、阿拉伯人的金线织锦、波斯人的手工地毯、沿海部族的渔业绳结在此碰撞交融,既是全球织艺网络里尚未补全的西亚核心板块,也是连通欧亚非三洲贸易航线的关键节点。
陈晚的指尖沿着乳香古道的痕迹缓缓划过,最终停在鲁卜哈利沙漠边缘的干谷遗址,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贯的笃定:“第二十二届峰会的路,就从马斯喀特起步。这一站,我们穿越沙海与乳香的古道,补全西亚织艺谱系,攻下第二十一个防护拼图,把丝路的经纬织进驼铃的回响里。”
没有刻板的分工宣告,任务顺着炭火的暖意散到各人手里。沈清一月先行奔赴干谷遗址,攻坚干热荒漠里的乳香埋藏织物——那是古代乳香商队留下的遗存,也是全球文保领域尚未突破的干热盐渍类难题。许兮若与高槿之同期动身,先深入内陆寻访游牧的贝都因部落,一来为沈清的遗址寻找熟悉地形的向导,二来梳理游牧编织沿乳香之路传播的脉络,后续再走访马斯喀特的织锦工坊与波斯地毯传承店,六月在古城汇合。安安不再留守南市,二月动身赴阿曼实地对接物流,落地“乳香古道复兴计划”,打通沙漠部落的流动配送链路。陈晚与林小宇牵头第二十一本少年故事集《驼铃织语》的征稿,同步启动“沙海与织纹”全球少年寻访结对计划,让七大洲的少年沿着乳香古道,以织为媒相逢。
炭火噼啪炸起一点火星,落在地形图的乳香古道上,像提前点亮了沙海里的串串驼铃。二十年来的每一次出发皆是如此,只要地图上还有未连的光带,脚下的步履就不会停歇。
一月的阿曼佐法尔地区正处在凉季,白日的日光依旧灼人,入夜后却带着沙漠特有的凉意。沈清与许兮若一行人在塞拉莱港登陆,咸湿的海风混着淡淡的乳香扑面而来,路边的乳香树缀着乳白色的树脂结晶,像撒了一路的碎星。休整一夜后,两队人马便分头出发:沈清带着团队往鲁卜哈利沙漠边缘的干谷遗址去,许兮若与高槿之则跟着当地向导,循着驼队的痕迹往内陆游牧的贝都因部落去。
沙漠的路远比想象中难走。越野车在沙海里颠簸了两天,第三日便只能换驼队前行。驼铃在空旷的沙海里摇得悠远,风卷着细砂打在头巾上,沙沙作响。第三日午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远处的沙浪像一堵黄色的墙迎面压来——是一场小型沙暴。向导赶紧吆喝着驼队停下,众人手忙脚乱地搭起防风帐。混乱中,许兮若脚下一滑险些栽倒,高槿之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用自己的防风斗篷紧紧裹住她,背对着风沙的方向蹲下身。砂粒打在斗篷上噼啪作响,许兮若埋在他怀里,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混着外面的风声,竟意外地安稳。
沙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半个时辰后便风平浪静。夕阳把沙海染成暖金色,两人拍掉身上的砂粒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向导指着远处沙丘后升起的炊烟:“看,就是那里,哈莉玛夫人的部落。”
贝都因部落的黑色帐篷散在绿洲边缘,椰枣树的影子斜斜落在沙地上,骆驼卧在帐篷旁反刍,空气中混着乳香与羊奶的气息。哈莉玛夫人是部落的编织师,四十余岁,手上布满了编织留下的薄茧,见了二人并不热络,只是按着待客的礼节端上了骆驼奶与椰枣。
这些年部落里的年轻人大多去了马斯喀特的城市里谋生,留下的多是妇女与老人。哈莉玛带着部落里的妇女们做贝都因编织,用椰枣纤维与羊毛织成鞍毯、帐篷挂饰与手包,可游牧的生活让她们没法稳定供货,也找不到稳定的销路,只能偶尔去附近的集市售卖,换些生活物资。“很多游客说我们的东西粗糙,不如机器织的鲜亮。”她摩挲着手里的羊毛线,语气平淡,“可我们的每一道纹,都记着一片绿洲,一口水井,一条走了千年的路。机器不懂这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