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帷笙动花入楼,东风破暖吹红香。
每至夕阳落山,夜幕初盖,花楼就会亮起一盏盏红灯,晚风吹透帘幕,处处是被酒香腌透的笑意,入骨已酥。
满楼华彩,妆后的莲华身着一件轻透的衫裙,僵硬的走在一群同样娇艳的女子中,在曲栏处站定,等待客人的挑选。
伤未痊愈,老鸨只等她皮肉稍好,就立马推她出来挂牌,面对一众恶狼挑食的眼神,莲华脸色苍白,背脊紧绷,几次想要逃走,又硬生生的忍住不动。
她想要活下去,就必须站在这里。
花楼里的新面孔向来惹眼,莲华本就生得极美,一张芙蓉面,黛眉星眼,胭脂遮住了苍白的脸色,发髻却掩不住眼里的惊惶。
这样的神色更加令一众恶狼开怀大悦,一根根手指争相指向那道微微纤瘦的身体。
莲华站在那里,听着下方高低起伏的竞叫声,恐惧与屈辱一同袭上心头,身体颤抖得厉害,眼眶里被逼出泪来。
一声轻轻的叹息,身旁的姑娘扶住她的手臂,低声道:“不要哭,你越哭,待会儿会越难受。”
莲华受惊一般转头,站在旁边的姑娘画着浓艳的妆,可眉眼明显还青涩,不过十四五岁。
那么小,和当年逃离家乡的自己一样小,这么小的年纪,已经早早被风月蹉跎得眼眸无光。
一瞬间,莲华想到了自己那个被族人从怀中抱走的孩子。
那也是一个女孩子,生产那日,也是少东家身死之日,女婴小小的裹在襁褓里,软软的,她搂着孩子,泪如雨下。
当年她才出生就被生母抛弃在雨夜破庙,如今她也有了孩子,也是一个女孩,她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保护这个孩子,好好的爱这个孩子。
可她没做到,那日她还在哺乳,族人突然闯入房间,一把将孩子从她怀中抢走,将衣衫不整的她蛮横的拖到院子里。
直到她被抛入渭水,都再没见到那个孩子。
她被沉塘了,那她的女儿呢?她的女儿被送到哪里去了?会不会也像眼前这个姑娘一样,被卖到什么腌臜地方去了?
竞价结束了,客人是一个年纪很大的男子,须发已白,虽然穿着体面,但年纪至少七十以上。
莲华凄凄惨惨的笑了起来。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十四岁的她为了躲避六十岁员外郎的逼婚,逃离家乡,师父为了帮她拖延时间,永远死在那片芦苇荡里。
十八岁的她为了活命,要委身一个年纪更大的,七十岁的老男人。
如果她一开始就认命,是不是师父就不用死?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人群熙攘,七十岁的老人得意洋洋,在一众起哄的嬉笑声中上楼,一把抓住莲华的手腕,拖着她就走。
那只苍老的手像一截树藤,死死的缠绕着,莲华被推入房间,门扇合起的缝隙里,是她流着泪大睁的双眼。
莲华灰暗的世界下了一场暴雨,暴雨中有一株新生的嫩芽,承载着她全部的生命和希望。
她要出去,要离开这里,去找她的女儿。
莲华又一次从泥泞中艰难的爬起来,要离开花楼,要赎身,就得赚钱。
她原本拥有一手极好的绣技,但手现在已经废了,虽然皮肉已经养好,但筋骨的伤永远无法恢复从前,她再拿不了绣线,也学不了乐器。
没关系,手废了,还有嗓子,她会唱歌,自年幼起,师父教她识字,唱经,后来也唱别的,在绣楼时和其他绣娘姐妹一起唱南音小调。
因为自小唱经的缘故,她的嗓音比一般女子要更亮,也更柔,带一股淡淡的平静禅意。
莲华不知道,如果师父知道她用这口嗓子来唱花楼里的轻浮小调,会生气成什么样。
但她只能唱,她还要找女儿,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这个泥潭里。
于是一曲又一曲,扬起强装的笑颜,唱才子佳人,唱男欢女爱,唱到嗓子嘶哑,撕裂流血。
望帝春心托杜鹃。
凭借这一口好嗓子,莲华成了楼里最红的姑娘,老鸨说,买她的时候虽然只花了一两,但后来买药的钱,看大夫的钱,置办衣服,首饰,脂粉的钱,在楼里吃喝的钱,林林总总加一起,至少得还她一百两。
莲华没有反驳,因为反驳也没用,只是更认真风唱曲,更努力的赚钱。
她不能烂在这里,她要出去。
在天光亮起,客人离去,花楼里安静下来时,她也会唱点别的,嗓音幽幽余音绕梁。
花楼中的女子很可怜,有些是被家人卖进来的,有些是生活所迫,还有一些,原本是好人家的姑娘,被污烂人拐走后卖进来的。
她们或多或少,都还有着对外面世界的牵挂,期盼着能逃离苦海的一天。
她们并不知道莲华的过去,只知道她会唱歌,会唱佛经,会写字,会给她们讲故事。
叫小翠的姑娘捂着脸呜呜哭,她今年才十四岁,八岁被亲舅舅卖进花楼,十二岁被老鸨开脸挂牌,如今已经接客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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