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点头,故作赞许:“既然你有这份赎罪之心,事不宜迟,宗司马速速回营点兵,切莫耽误时辰!”
宗梁闻言,心底暗自狂喜。
边固自以为算计得逞,想要借夜袭耗死他的部曲、除掉心头大患,却不知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脱身良机。只要今夜领兵离开外黄城,他便彻底挣脱樊笼,径直奔赴赵云大营归降,从此性命、宗族、部曲皆可保全。
宗梁不再多言,即刻转身奔赴兵营点兵。为彻底迷惑边固,他刻意先点名那两名倒向边固的别将、以及两名亲附边固的军侯所部,命其随队出城夜袭。
果不其然,这些将校早已唯边固马首是瞻,当场纷纷推诿搪塞,或以士卒疲惫、或以城防不可空缺为由,百般推辞拒不出战。
一切尽在宗梁预料之中。他顺水推舟,不再强求,径直点起自己直辖的四名军侯部曲,外加贴身亲兵,合计两千五百余精锐士卒。
他只令全军备足三日干粮,不带多余辎重甲械,轻装整队,连夜开出外黄城门,朝着汳水河畔的镇东军大营疾速进发。
大军离去足足一个时辰,城中的边固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心中亦藏着一套阴私算计:原本就没指望宗梁的夜袭能重创赵云,只求借这场必死的突袭,拖延镇东军攻城时日、消耗敌军精力。而他自己,早已筹谋好了退路。
此前派往濮阳求援的信使已然折返,带回吕布回信:吕布已调集山阳联军,尽数南下驰援兖州,约定与边固在济阳县会师。
济阳地处外黄正北,紧邻陈留北境,地势扼要,可进可退。
边固心中原定计策本是:待宗梁率军夜袭、牵扯住镇东军全部注意力后,再收拢城内剩余兵马,于明日清晨从容弃城北走,进驻济阳,与吕布的山阳联军会师,养精蓄锐之后再寻机反扑。
可此刻转念一想,他猛然惊出一身冷汗。
宗梁主动请死战、仓促领兵出城,行事反常至极,哪里是负气赎罪,分明是借机脱身,极有可能是直奔赵云大营请降!
若是宗梁顺利归降,将外黄虚实、城防底细、城中兵力布防尽数告知赵云,以赵云用兵之神速,必然连夜拔营、极速进兵。待到明日天亮,大军兵临城下,自己再想撤离外黄,便是插翅难逃。
一念至此,边固再不敢拖延,当机立断更改全盘计划。
他即刻传令全军,命城中剩余五千五百士卒即刻整队集结,封存外黄城内所有粮草、军械、物资,尽数随军带走,不留分毫资敌。今夜即刻弃城,全军连夜向北急行,奔赴济阳驻防,半刻不得耽搁。
夜色之下,外黄守军悄无声息拔营北撤,整座城池瞬间空虚,彻底沦为无防之地。
而这场兖州战局走到如今地步,实则早已印证陈宫先见之明。
早前赵云大军初入陈留、兵势初盛之时,陈宫便屡次向吕布进言,恳请即刻调遣山阳联军南下驰援陈留、稳固兖南防线,提前阻截赵云势力扩张。
奈何吕布刚愎自用、自有盘算。他始终视曹操为心腹大患,一心想先集中主力击溃曹操,再回头南下与赵云争锋,看似条理分明,实则全然脱离当下战局实情,错失最佳战机。
其后张邈遇害、陈留局势崩坏,陈宫再度苦谏,恳请吕布速发山阳兵马南下止损,吕布依旧置若罔闻、固执不纳。
直至赵云彻底攻占陈留、坐拥兖南大片土地,吕布才幡然醒悟,仓促调兵南下。
可此时已然大势已去,如今山阳联军堪堪只能与弃城北逃的边固残部在济阳会师,距离陈宫当初稳守兖南、遏制赵云北上的战略构想,早已相差万里。
这般仓促拼凑的联军,既无地利、又失先机,最多只能在济阳拖延些许时日,根本无力阻挡赵云接下来横扫兖州、挥师北上的大势。
宗梁领兵开出外黄城门之后,并未整军疾行摆出夜袭决战之势,只是令部下放缓脚步,不紧不慢朝着汳水岸边的镇东军大营缓缓行进。他原本心中盘算妥当,一路慢慢前行,待到天色将亮,再亲自上前到营前递书请降,保全麾下兵马与宗氏一族。
大军在暗夜之中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旷野之上尘土轻扬。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后方匆匆追来,乃是外黄县令暗中派出的信使,趁着夜色追上队伍,秘报宗梁——边固已经下令,全军连夜撤出外黄,往北撤走了。
消息入耳,宗梁勒住战马,心中飞速权衡利弊。
若是继续径直前往镇东军营,用不了一个时辰,必定会撞上赵云撒出去巡哨的侦察骑兵。如此仓促前去归降,只能算是败军走投无路乞活,并无半分功绩可言,日后在赵云麾下,终究难以得到重用。
可若是立刻调转兵马折返外黄,趁着城中群龙无首,先将城池控制在手,再派遣使者向赵云递上降书,那便是献城归降,是莫大功劳。凭这份功劳,不但能够保住性命宗族,日后前程也能更上一层。
夜风掠过旷野,宗梁眼神渐定,心中已然拿定新的主意。
他当即低声传令麾下各部,全军停止前进,调转方向,连夜折返,重向外黄城而去。
同时挑选一名心思缜密的亲信,备好一封密信,一旦掌控外黄,便立刻送往赵云营中,表明献城归顺之意。
天色渐明,晨雾笼罩汳水河畔的镇东军大营。
军士捧着一封自外黄送来的密信快步闯入中军大帐,递到赵云案前。
赵云拆开书信细读,不由得面露愕然,一时有些茫然不解。
信中乃是宗梁亲笔所写,言道愿将外黄城池献出,举部归降。
起初赵云心中全然不敢轻信,眉头紧紧皱起。在他看来,此事来得太过突兀,难保不是宗梁与边固事先串通,假意献城布下圈套,引诱大军入城,再来一场内外夹击,设下陷阱暗算镇东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