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6
“天哥，你慢慢想，我先忙活着。”
常胜说罢，踏前一步，捏住明黄符纸的边缘，“菩提”二字的金光在指缝间炸开，一股灼热的阻力从符纸上传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意志在做最后的确认。
常胜没有犹豫，用力一扯。
符纸离笼的瞬间，金光炸裂。
整个暗红空间剧烈震颤。
黑铁栏柱上的锁链一节一节崩断，烧红的铁环炸成碎片。
笼门化作漫天金色光点，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剥落，灼热气浪从消散的栅栏后方涌出，将常胜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牢笼消失了。
常胜与火焰巨兽之间，再无任何阻隔。
擎天的熔岩鬃毛猛然暴起。
从脖颈到脊背，每一缕熔岩都在瞬间从暗红转为刺目的白炽。
黑红色的巨瞳中杀机肆虐。
巨口微微张开，喉咙深处，一团足以焚山煮海的赤红火焰正在成形。
常胜仰头看着那双巨瞳，伸出了右手。
他的手就伸在半空，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邀请一个朋友入席。
他仰着头，和那头山峦般庞大的火焰巨兽对视，脸上没有恐惧，只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天哥，跟我走吧，咱俩搭伙，搞点大事。”
他笑的时候，露出了一口小白牙。
擎天喉间的火焰停住了。
巨瞳收缩，黑红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剧烈震颤。
常胜的笑容倒映在那对巨瞳里，和另一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擎天都记不清是具体哪一天了。
他只记得，那天的天空被不周山的山影遮去了一半，大地上到处都是妖兽的嘶吼和血腥气。
那时他还不是“擎天”，他只是一根柱子。
立在东海之滨，历经不知多少万年，吸了太多日月精华，有了灵智，也有了毁天灭地的力量。
妖兽怕它，神仙绕着它走。
他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被任何人需要。
然后，那个人来了。
没有带天兵，没有带法宝，就一个人。
浑身毛发在风里飘，腰间挂着一壶酒，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山峦般庞大的熔岩躯体。
他当时浑身流淌着还没冷却的岩浆，随便一滴就能烧穿地壳。
所有妖兽都跑了，只有那个人没跑。
那人仰着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很久，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和常胜一样白的牙。
“兄弟，跟我走吧，咱俩搭伙，搞点大事。”
擎天当时愣住了。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他本能地喷了一口火。
那人侧身一闪，火焰擦着肩膀过去，烧焦了他几根毫毛。
他心疼地捏着那几根烧焦的毛，啧啧了两声，嘟囔了句“脾气还挺大”。
然后他抬头，笑容不变，道：“我叫通臂，你呢？”
他没有名字。
就像河流不需要名字，石头不需要名字，柱子自然也不需要名字。
通臂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从腰间解下那壶酒，往地上倒了一半，留了一半，往空中一举。
酒液在洪荒的风里飘散，通臂用袖子擦了擦嘴，说：“渤海之滨，顶天立地，当是擎天之柱，以后你就叫擎天吧。”
擎天第一次有了名字。
后来，通臂用自己的精血和无数洪荒天材地宝，将擎天的本体炼制成了如今的渤海擎天柱。
可大可小，大可擎天，小可藏于耳中。
再后来，他们共同游历过很多地方。
万兽山，通臂砸碎九头虺最后一颗头颅时，擎天柱的柱身上还缠着半截毒牙。
穿云关，青鸾引天雷劈了三昼夜，通臂被擎天护在身下，笑着说：“擎天，你这身板够硬。”
绝龙岭，封神量劫的乱军中，擎天柱化为撑天巨柱横扫千军，杨戬在云端看着，没有出手阻拦，擎天知道，这三眼修士非常厉害，比通臂还要厉害。
九龙岛，九头蛟的生魂在擎天柱下灰飞烟灭，通臂说：“海外比中原清净。”
蓬莱岛，蜃龙的迷阵困了他们七天七夜，擎天燃起熔岩真身，将整片海域照成白昼。
通臂找到蜃龙本体的那个瞬间，擎天柱从天而降，将蓬莱岛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
西牛贺洲，金翅大鹏的利爪撕开苍穹。
通臂浑身是血，擎天柱脱手飞出，插进山壁，裂开一道贯穿整座山脉的缝隙。
大鹏展翅九万里，他们追不上，也逃不掉。
擎天用火焰裹住通臂，强行撤离。
事后，通臂拍打着柱身，说：“擎天，今天又多亏了你。”
很多年后，通臂成了八大妖王之一，玲珑福地之主。
……
暗红空间里，岩浆如瀑布垂落。
火焰巨兽喉间的火焰缓缓熄灭。
常胜的手还伸在半空。
那口小白牙还露着。
擎天的巨瞳里，常胜的倒影和通臂的残影，在漫长的沉默中缓缓分开，又重新叠在一起。
虽不是同一个人，但他们的笑容，他们伸出来的手，他们说“咱俩搭伙搞点大事”时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擎天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巨瞳里，杀意已经消散殆尽。
“好，我跟你走。”
擎天的火焰涌入常胜体内。
一种近乎暴躁的温热，像陈年烈酒灌入四肢百骸，像岩浆第一次流入冷却了千年的河道。
常胜枯竭的金丹被一股外力托住，像是有人伸手按住了即将崩塌的堤坝。
那股力量比他想象的更强大，更古老。
“那西方邪祟什么来头？”
擎天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常胜道：“我也不知道，着急进来抱天哥大腿，还没来得及见那邪祟。”
擎天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死，你死了，事后我还怎么杀你？”
常胜嘴角微微扬起，道：“我死了你会想我的，再过一千年，都未必等得到第二个叫你烧火棍的人。”
识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像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松动了一寸。
常胜睁开眼。
瞳仁深处，一缕黑红色的火焰一闪而逝。
手中擎天柱滚烫，火焰纹路从柱身底部向上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