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完海族众生的两条法旨之后,余下的这道给赤龙和青龙的,便是最棘手的一道。
前两道法旨有听不懂的,窫窳还能帮它们听懂。
但这个,很容易反过来。
窫窳做足了准备,方才再度动身,朝赤龙如今栖身之所而去。
那地方,他曾去过一次。
路极远,水极恶。
同他此前走访诸府时所见的珠宫贝阙,明珠映海,全然不是一回事。
初时,海水尚是深蓝,灵鱼成群,珊瑚隐隐有光,可越往深处行去,那蓝色便渐渐失了透亮,由青转靛,由靛转黑,重水沉沉,视线所及不过数十丈。
再往前,黑水之中又隐隐泛起一层暗沉赤意,此光非霞非日,乃海底地火从极深处透出的余光。
四下里,活物已越来越少。
待再深入数百里,游鱼绝迹,浮虫不存,偌大海域,竟只剩沉沉黑水,与偶尔自极深处卷起的热流暗涌。
海底地势也变得狰狞起来,一座座焦黑山岭自海床之上突兀拱起,断崖如斧削刀截,横斜错列。
绵延万里的海床上,尽是地火喷吐后留下的焦黑岩壳。
再向前去,海水便越发燥热。
那些焦黑岩壳之间,不时裂开一道道暗红豁口,像烧红了的烙铁浸入冷水中,滋滋冒着白汽。
白汽升腾而上,遇着上方冷冽海水,又凝成一缕缕翻卷的水雾,滚滚荡荡。
更深处,还有热液自地缝喷涌而起,裹挟硫磺矿砂,化成一根根乌沉沉的黑烟柱。
烟柱直冲数百丈,在海水中层层散开,与水雾相撞,将整片海域搅得昏暗迷离,辨不清东西南北。
窫窳一路前行,身周自有幽冷水光环转,将逼来的滚烫热流徐徐分开。
行不多久,前方忽然开阔。
重水之下,赤光漫海。
一条巨大的火脉横亘于海床之上,裂谷深不见底,岩浆在其中缓缓流动,金红相间,明灭不休。
火脉两侧,无数火煞精魄来回游弋。
它们形体不定,时而聚作人影,时而散为蛇虫,时而又化作一团团细碎火星,贴着岩浆边缘往来穿行。
而就在这片海底火脉之上,横卧着一具庞然无极的龙躯。
赤龙嘉泽。
它龙身蜿蜒,盘踞火脉两岸,几乎将整条裂谷都压在身下。
鳞片如赤金浇铸,大如屋宇,层层叠叠,远远望去,便像一列绵延起伏的赤色山脉横陈深海。
待得窫窳的身形在火脉外徐徐现出,那赤龙才仿佛察觉,缓缓掀开了眼帘。
刹那间,两只龙眸倏然亮起,深海之中陡然跃出了两轮煌煌火日。
赤光穿透重重黑水,照得周遭万顷海域尽成血色,那些火煞精魄受龙眸一照,纷纷惊惧散开,缩入岩浆边缘,不敢再肆意游动。
“窫窳,你来了。”
赤龙的声音低沉而宏大,宛若闷雷滚过,震得下方火脉轰隆翻涌,岩浆飞溅。
它缓缓抬了抬龙首,声音里多出几分自嘲似的笑意:“倒是让你见笑了,我仓促脱困,四方未定,竟连一座像样宫阙都没来得及立起。”
说到这里,它的龙眸微微一转,扫过四下沸腾火脉,又道:“不过比起那些金碧辉煌的虚浮水府,暂居此间,倒也清静。”
窫窳没有说话,只静立在火光之外。
他其实并不想同赤龙叙什么旧,但作为一名优秀的墙头草,窫窳素来擅长倾听。
赤龙见他不说话,心中却微微一动。
不说话,便是还有得谈。
近来海中局势如何,它并非全无所知。
霁雪法旨既已传遍深海,它这些时日好不容易拉拢起来的那点声势,直接被这两道法旨压得七零八落。
除了一些主战大妖仍与它暗中有所联络,剩下那些水府妖王、海沟大妖,一个个全都缩回了自家洞府,连传讯都变得含糊其辞。
这倒也怨不得它们。
先前赤龙尚能以新龙庭、大势所在、海族前程之类的大话,威逼利诱,半哄半压地将诸族拢在自己名下。
可随着霁雪法旨一到,就变成两权相害取其轻了。
不听赤龙的,未必有什么后果。
不听霁雪大圣的,却很可能真会族灭。
再加上,许多海族心里本就不愿同剑宗正面开战,赤龙口号喊得再响,真到了流血的时候,死的也是自己的族人。
更别说黑龙前脚才被斩,那位太庚道君一点事儿都没有,后脚便要在东海开炉授剑。
此时再跟着赤龙兴风作浪,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有前景的买卖。
是以霁雪法旨一到,赤龙对下层海族的约束,几乎便等同于无。
如今它若再想号令诸水,除非让慕语禾,乃至剑宗吃一个大亏,否则皆是空谈。
至于对那些退缩的水族出手,杀一儆百?
赤龙不是没想过,可威慑一旦变成真的动了手,那便不是立威,而是自断根基,往后谁还敢真心依附于它?
所以这几日,它未曾露面,只在这海底火脉中翻来覆去思量,想寻一个破局之法,却始终未能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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