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燕道以北,风停了。
没有风,却比刮风更冷。干冷。
空气里的水分像是被抽干了,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冰沙,刮得气管生疼。官道上的泥土彻底冻死,硬得像铁。
六十万人的长队在荒原上蠕动。
行军速度慢了下来。
图瓦新兵小阿七走在中军队列里,他十六岁,半个月前还在十万大山的泥沼里抓毒蛇。
现在,他身上套着两件单衣,外面裹着一张破麻袋。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从早上拔营开始,他的双脚就像是踩在两团棉花上。再后来,棉花变成了冰块,针扎一样的疼。
现在,连疼都没了。
“扑通。”
小阿七摔在冻土上,膝盖磕出沉闷的响声。
“站起来!”
旁边,太华老兵什长走过来,老兵穿着羊皮袄,手里提着刀鞘,没抽刀。他知道这孩子不是装的。
小阿七双手撑着地,想站,但双腿使不上力。
他坐在地上,去解脚上的草鞋,十万大山里穿惯了的草鞋,在雪地里冻成了冰坨子。
他用力扯开草绳。
鞋底剥落。
“吧嗒。”
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草鞋里掉了出来,落在白霜上。
小阿七愣住了。
那是一截脚趾,从大脚趾的根部齐齐断裂,创口处没有流血,只有黑紫色的死肉和白森森的骨茬。
小阿七呆呆地看着那截属于自己的脚趾,突然抱着残缺的脚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什长没有去扶他,转过头,看向四周。
队列里,摔倒的人越来越多。
不仅是图瓦人。
十几万巴干降卒也扛不住了,巴干地处西域,气候干燥,但极少有这种能把人冻脆的极寒。
太华边军常年驻守北地,有御寒的经验和底子,但那些南方的兵,正在这片冰原上被成批地冻死。
中军,伤兵营。
没有帐篷,只有几块巨大的防风布拉在几辆马车中间。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以及烙铁烫在烂肉上的焦糊味。
“按住他!”
老军医满手是血,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木锯。
四个粗壮的辅兵死死按住一个巴干士兵的四肢,那士兵嘴里咬着一根木棍,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的两条小腿,从膝盖往下,已经变成了死灰色的黑炭。
“没救了,肉冻死了,毒气往上走,不锯腿,命保不住。”
老军医没有废话,木锯按在膝盖骨下方,用力拉扯。
“滋啦。”
刺耳的摩擦声。
没有麻沸散,没有止疼药。
锯断双腿后,老军医抄起旁边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烙铁,直接按在喷血的断面上。
“嗤——”
白烟升起,焦肉味刺鼻,巴干士兵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脑袋一歪,疼昏过去。
老军医扔掉烙铁,用一块脏布擦了擦手,走向下一个伤兵。
伤兵营外,已经躺满了几千人,绝望的呻吟声连成一片。
雷重光掀开防风布,走了进来。
他没带护卫,只有石镇山跟在身后。
老军医看见雷重光,停下手里的活,跪下磕头。
“起来,还能撑多久。”雷重光看着满地的残肢,语气平静。
老军医站起身,摇了摇头,眼眶通红。
“大帅,撑不住了。”
“图瓦国库里抄出来的药材,多是解毒和治外伤的。对付冻伤没用,伤兵营的烈酒三天前就耗干了。没酒消毒,没棉布包扎。锯了腿,也是个死。”
石镇山在一旁咬着牙。
“大帅,今天一上午,非战斗减员三千人。冻死八百,截肢两千二,再这么走下去,不用哈卡人动手,咱们自己就先死绝了。”
这不是打仗,这是老天爷在收命。
南疆的毒瘴没有杀死他们,但这北地的严寒,正在一点点剥夺这支六十万大军的生机。
雷重光走到一个刚刚被锯掉右臂的图瓦新兵面前。
新兵脸色惨白,看到雷重光,嘴唇动了动。
“大帅……我想回家……”
雷重光看着他。
“回不去了。”
雷重光解下身上的黑狐裘,盖在这个新兵身上,狐裘上残留的体温,让新兵打了个寒颤,随即闭上眼睛。
雷重光站起身,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青衫。
冷风吹过,青衫贴在身上,他没有运真气御寒,任由那股寒意渗入骨髓。
他要知道,他的兵,正在经历什么样的痛苦。
“传令。”
雷重光走出伤兵营。
“全军就地扎营,挖地窝子。十人一组,报团取暖。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准拔营。”
石镇山一愣。“大帅,这就停了?离落雪关还有三百里。停在这里,粮食耗得起,但人耗不起啊。”
“走也是死,停也是死,不如停下。”
雷重光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
“等衣服。等酒。”
石镇山猛地想起什么。“林掌柜去了幽州城……能弄来吗?”
雷重光眼神冷硬。
“弄不来六十万件棉衣,他就不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