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当——”
单调、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晶化平原上空回荡。风卷着灰黑色的煞气残渣吹过，却吹不散这令人窒息的肃穆。
那是一艘被硬生生插进地壳的异族重型巡洋舰舰艏。三百多米高的钢铁造物，通体漆黑，表面还残留着被诛仙剑网切割出的恐怖高温熔瘤。现在，它是重光城一万三千名阵亡将士的墓碑。
雷重光悬停在距离地面七十米的半空中。
他没有使用破煞军缴获的外星高频激光切割枪，也没有动用大范围的修仙剑气去速刻。他只是单手握着太古龙渊，将其当做最原始的刻刀，一笔一划，硬生生地凿进那足以抵御陨石撞击的超密度装甲板里。
剑尖与装甲摩擦，迸射出刺目的火星。反震力顺着剑柄传导至虎口，雷重光的双手早已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剑柄滴落，瞬间在滚烫的金属表面蒸发成一缕青烟。
但他没有用紫金真元去护体。
这是一种献祭，也是一场仪式。他要用最纯粹的肉身痛楚，去记住每一个为这座城流过血的灵魂。
下方，十万军民静静地站立着。没有一个人说话，连最年幼的孩童都被父母死死捂住了嘴巴，生怕惊扰了那些长眠在钢铁之下的英灵。
“机动一营，刘长根。”
“阵法连，周老三。”
一个个名字，伴随着火星，被永远地烙印在异族的战舰残骸上。紫金色的真气残留在字迹的沟壑中，让这些名字在昏暗的废土上闪烁着不灭的微光。
不知刻了多久，雷重光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沾满暗红色血迹的金属牌。这不是双子星的军牌，而是一块从暗星矿坑里带出来的电子奴隶项圈残片。
项圈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冰冷的喷漆编号：TX-8975。
这是一个刚被解救出来不到半个月的矿奴。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上一身像样的衣服，就在昨天的防御战中，抱着一个炸药包，扑进了一台异族“行刑者”机甲的履带里。
雷重光低下头，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编号TX-8975。”雷重光沙哑的声音在真气的裹挟下，传遍了整个平原，“谁认识他？”
人群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片刻后，一个少了条胳膊、浑身缠满劣质绷带的半大少年，颤巍巍地从方阵里挤了出来。他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晶化地面上。
“大帅……我……我认识。”少年声音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站起来回话。”雷重光沉声道，“重光城的人，除了祭拜死人，不许下跪。”
少年咬着牙，用仅存的单臂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他叫什么名字？”雷重光问。
“他……他没名字。”少年抹了一把眼泪，“我们在暗星的矿坑里一起待了六年。监工都叫他‘小泥鳅’，因为他干活最滑溜，挨打的时候最能躲。他昨天是为了把我从战壕里推出来，才被机甲踩住的……”
少年的眼泪决堤般涌出，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金属墓碑前，死一般的寂静。
雷重光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小泥鳅，这是外星人给畜生起的诨号。”雷重光看着少年，“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的家人？他的祖辈？”
少年拼命地回忆着，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提过！提过一次！他说他太爷爷那辈不是挖矿的，是给大宗门种灵草的。他说他老家在一个叫‘云梦’的地方，那里有很多水……”
“云梦。”雷重光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那是双子星在上古修仙时代，最繁华的南域水乡。
雷重光转过身，面向那块冰冷的钢铁装甲。
太古龙渊再次刺入金属。
火星飞溅中，雷重光没有刻下那串耻辱的数字，也没有刻下“小泥鳅”这个诨号。
他用极深的笔触，刻下了四个字。
“云梦，泥云。”
最后一笔落下，雷重光收剑入鞘。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十万双充血的眼睛。
“都给我看清楚了。”
雷重光指着那个刚刚刻好的名字，声音犹如闷雷般在苍穹下炸响。
“双子星的丰碑上，不刻数字，不刻代号！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替咱们这六万人挡了炮弹的祖宗！”
“从今天起，重光城彻底废除所有的奴隶编号！谁没有名字，就去翻古书，去查族谱！找不到，就以自己家乡的山河为姓，以你们手里的刀剑为名！”
雷重光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一字一顿：
“就算死，咱们双子星的人，也得堂堂正正、有名有姓地刻在这块铁板上！让天上的那帮畜生看看，他们杀死的，是一个个有名有姓的魂！”
“轰！”
十万军民，在此刻齐刷刷地红了眼眶。没有人下令，所有人同时举起右拳，重重地捶击在自己的左胸上。
这不再是一群苟延残喘的难民。
那一万三千个名字，和这块三百米高的钢铁丰碑，已经将一种名为“人味”和“尊严”的东西，彻底砸进了这群废土遗民的骨髓深处。
军魂，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