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嗬嗬——
鼬仙猛地瞪大了眼睛，灰白色的长尾骤然收起，生怕叫这干瘦的脖颈因这丝重量压倒。
一阵近乎撕心裂肺的呼吸强行将这具陈躯重启，黄麻子近乎是竭尽全力方才睁开了眼。
今日月色极好，清辉透过窗户与烛光汇合将屋中照得清晰。
可当那双已然浑浊的老眼艰难睁开，转过头时。
却连近在眼前，就坐他床边的那道身影都看不清了。
“爹————”这一刻黄宝儿终于是忍不住痛哭出声，所有委屈与惧怕都倾泻而出。
她近乎是颤抖的握着那只干枯的手，可又怕父亲发觉她还是这副不争气的模样。
但却是怎么都不敢放。
那人剧烈的喘息着，青筋重新在身躯之下鼓动，待到丹田之中最后，几缕灵力扩散周身。
感受着空虚至极且又缩减几分的丹田，黄麻子这才终于虚弱出声：“宝儿，几天了。”
“爹，你已经，睡了两日了。”黄宝儿低下头，她觉得如今的自己不该再表现得那么脆弱了。
可眼前还是不可抑制的朦胧一片，浸湿脸颊。
她真的好怕，好怕父亲就这样一睡不起，然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丹田好似破碎的瓦罐，由上到下，又碎一层。
黄麻子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修为又跌了，如今的他不过堪堪练气一层。
是那么的弱小虚弱，好像又变回了一个凡人那般。
明明只是夜里一丝晚风寒露，却都好似要冷得吹去身躯之中最后一丝声息。
这让他感到痛苦又无可奈何。
“荒麻子。”
“黄。”
“黄麻子。”
“麻子。”
夜风中。
一道断断续续，语调怪异的声音开始在房间之中响起。
好似童语新学，又似狐兽般尖细生利。
原本便虚弱至极的黄麻子一时间满是愕然的慢慢侧目看去。
就在他的肩上枕边，那一小团近乎与他相伴到老的灰白小兽。
喉中正一字一句的重复着，唤着他的名字，叫到最后，它终是将心中所念完整说出。
“麻子，不，死。”
嗬————嗬嗬——
黄麻子瞪大了眼睛，被褥下，他剧烈的喘息着。
眼瞳之中充满了不敢置信与更为浓重的痛惜。
“鼬仙。”
看着就在眼前的鼬仙，黄麻子先是生出浓烈的不舍，他和女儿的命几乎都是鼬仙给的。
鼬仙护了他那么多年，他从未怀疑过鼬仙的能力。
而宝儿已经长大了，她也知道护着鼬仙了，鼬仙也疼爱宝儿，这样生活或许也能过得好。
即使鼬仙不想呆在市坊了，离开他，离开女儿。
也只会过得更好，而不会变差。
可是很快，他又忽的眼瞳震动，一种莫大的恐惧涌上心头，让他近乎连呼吸都要断绝。
“鼬仙！鼬仙！！！”
床上的老人死死看着床边的鼬仙，那双眼瞳之中在此刻充满了难以遏制惶恐。
“鼬仙！不！不能说，答应麻子，不能啊！”他近乎是悲讴般开口唤道。
满是褶皱的脸上扭曲又惊骇，让原本叫唤的鼬仙骤然停滞。
那双黝黑如墨珠一样的眼睛望着床上的老者，那人身上浓重的惊忧近乎要将它淹没。
此刻，原本因鼬仙开口而呆愣抬头的黄宝儿也是面色一白。
她颤抖着唇，近乎是本能的起身前去关窗，甚至颤抖着开启了院子之中的低阶阵法。
随后才面色惨白的回到了床前。
“咳————咳——咳———”黄麻子还想再说什么，却无法遏制的剧烈咳嗽了起来。
那双眼瞳之中淌着泪，咳得近乎是撕心裂肺。
这一刻，黄麻子才终于是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绝望。
黄宝儿已经长大了，她已经可以在市坊好好的生活下去了。
可是鼬仙呢？
一只黄阶便已经贯通人性，能口吐人言的妖兽啊！
那些有关于妖族的传闻，妖修的悬赏难以遏制的在脑海之中浮起，让黄麻子近乎在此刻窒息。
他怎么能死呢？他不能现在死啊！
他死了鼬仙又要怎么办啊！
他早就知晓鼬仙的不凡了，可是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了这件事的恐怖。
那些曾经觉得与自己此生无关的传闻叠加着再次贯穿心脏。
原本近乎干涸的身躯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然探出捉住了黄宝儿的手。
仍旧平躺在床上的黄麻子此刻神情近乎生出狰狞之感，那两颗突出的眼球之上血丝遍布。
“宝儿，带着鼬仙，去，孙家。”
原本近乎枯竭的身躯硬是强行续上了一口气。
黄麻子极力保持着清醒，眼睛死死看着眼前的黄宝儿：“去孙家，让坊主。
见我，就说，我有宝物进献。”
“爹！”看着此刻的父亲如此模样，黄宝儿终是忍不住惊叫出声！
可随后不论她再怎么喊，黄麻子都不再出声，只是瞪大了眼睛，胸口微微鼓起。
像是憋了一口气，要留着之后吐出。
黄宝儿见状终于是踉跄起身，抱起鼬仙向着外头跑去。
灰白色的鼬仙毫无反抗的任由黄宝儿抱起。
只是即便离开，一双溜圆的黑色眼睛也不愿从黄麻子在的方向离开。
木床上，黄麻子望着门口，心中生出无限的苦痛。
强撑着的黄麻子开始在心中祈祷，祈祷孙家真的来个人物见他。
他都要死了，可却偏偏这时候才知晓。
不论是他也好，宝儿也好，都根本护不住鼬仙。
去到野外又如何，被当成妖兽也只是让其它修士猎杀罢了。
他先前还觉得凭借鼬仙的本事，即使是到了其它修士那里，也会被好生伺候。
可如今......
强烈的不甘硬生生扼制衰亡的步伐，让黄麻子硬生生的吊住了一口气。
不行，他，一定要护着鼬仙。
那些遥远的，时隔多年近乎要被抛到脑后的记忆再次清晰的涌现在脑海之中。
一座并不算高耸的寻常山丘再次在显现在脑海里。
是了，就是在那个地方。
就是在那里，鼬仙才真的由凡化仙，最终突破一阶，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