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蹲在门口择药,手里的黄芪还没放下,抬头看到这三个人,愣了一下。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这两个穿黑衣服的人太安静了,站在那儿连呼吸声都听不到,胸口没有起伏,像两尊蜡像。
“你们找谁?”石头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道士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淡到几乎透明的眼睛里映出石头憨厚的脸。他没有回答,目光越过石头的肩膀,穿过前厅,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正在诊室里整理脉枕的雅灵身上。
雅灵的手停住了。
她感觉到了那目光,冰冷、黏腻、带着一种猎食者锁定猎物时特有的耐心。她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冷了下去,手指僵在脉枕上,指甲盖泛白。那股丹田深处蛰伏了数年的本命印记像被什么东西猛地触动了,疯狂地震颤起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什么。
“师妹。”道士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穿透了整个医馆,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片,从门外的晨风中一路切进来,“师兄来接你回家了。”
雅灵的脸白得像纸。
她转过头,隔着前厅和诊室之间的那扇门,看到了那张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脸。多年不见,他老了,眼角有了细纹,颧骨更高了,嘴唇的颜色也更深了,像是某种毒素在体内积攒多年终于浮上了皮肤表层。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淡到近乎透明的颜色,还是那种让人浑身发冷的、像是被蛇盯上了的感觉。
赵大雷放下病历,站起来。
他没有看门口的道士,而是看着雅灵。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恐惧是那种深植于骨髓的、被多年噩梦反复强化的恐惧。她的手攥着脉枕的边缘,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吹弯了腰的竹子,随时都可能折断。
赵大雷走过去,从她手里把脉枕抽出来,放在桌上。
“有我在。”他说。三个字,声音不大,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雅灵攥着脉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抬起头看着赵大雷。
门口,玄阴子的笑容不变,但他的目光从雅灵身上移到了赵大雷身上。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灰蓝色棉麻长衫的年轻人,目光在他腰间那条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储物腰带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赵大雷?京城赵神医?”玄阴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像猫在玩弄一只还在挣扎的老鼠,“听说道上的人说你医术通神,武功盖世。连天玄门的玄冥子都败在你手下。”
赵大雷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玄阴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进医馆,那双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两个黑衣人跟在他身后步伐一致,像他的影子,连落脚的时间都分毫不差。
玄阴子在诊桌对面站定,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大雷。他的身高比赵大雷矮了半个头,但那件黑白道袍和他的站姿让他显得比实际身高更挺拔。他的目光越过赵大雷,落在雅灵身上。
“雅灵师妹。”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软了几分,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师父他老人家念你离家多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特意让我来接你回去。只要你肯回山门,之前的事既往不咎。你还是掌门的关门弟子,还是阴阳宗的大师姐。”
雅灵站在赵大雷身后,没有动。
玄阴子向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似乎想去接雅灵的手。那只手白得像上好的瓷器,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修长,像艺术家的手。赵大雷挡住了他。
玄阴子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着赵大雷。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温和像一层薄冰被踩碎了,露出底下的寒潭。
“赵神医,这是阴阳宗的门内之事,外人不宜插手。”玄阴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往地上钉,“雅灵是我师父的弟子,是我阴阳宗的人。她离家出走多年,师父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已经给了她天大的面子。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拦?”
赵大雷看着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把钝刀在石板上慢慢划过,不快但很稳。
“这里是医馆,不是你的山门。雅灵是我医馆的人,她愿不愿意跟你走,得她自己说了算。”
玄阴子眯起眼,淡到近乎透明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寒光。
“她说了算?”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然后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冷,嘴角往两边咧开的幅度更大,露出更多的牙齿,像一具骷髅在笑,“师妹,你自己说。你愿不愿意跟师兄回去?”
雅灵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躲。她从赵大雷身后走出来,站到他身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她没有看他,而是直视着玄阴子。
“师兄,我不会跟你回去的。”雅灵的声音也在抖,但咬字很清晰,“师父做的事,阴阳宗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宁可死,也不会修炼那种邪术。”
玄阴子的笑容凝固了。
“邪术?”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品尝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比之前更冷,冷到骨子里,“师妹,你离家多年,连门规都忘了。阴阳逆转大法是本门千年传承的最高秘法,历代掌门毕生钻研的无上大道。你将它称为‘邪术’?”他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师父说得对,你在外面待得太久,心性已经变了。需要回山重新修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心里清干净。”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黑白二气。那两缕气像两条细蛇缠绕在一起,黑与白交织旋转,在他指尖缓缓流转。空气在他指尖周围变得扭曲,像夏日柏油路面上的热浪。
“既然你不肯自己走,师兄只好请你走了。”
玄阴子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