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友明第一个跪下,紧接着是突第齐喆。
两位跟随杨子灿三十余载的老臣,此刻竟有些老泪纵横。
他们见过陛下意气风发,见过陛下杀人如麻,却从未听过陛下如此直白地交付信任。
“陛下!”
司徒友明的声音,沙哑颤抖。
“臣等纵是肝脑涂地,亦要替陛下守住这洛阳城,守住这万家灯火!”
杨子灿上前一步,亲手将他们扶起。
他又扶起长孙无忌,扶起杜如晦,扶起房玄龄。
最后,他看向魏征。
魏征没有跪,依旧笔直地站着。
他手中的笔未曾停歇,记录着这温情而又沉重的一幕。
“朕不要你们肝脑涂地。”
杨子灿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下来。
“朕要你们活着。活着,替朕看着这天下太平;活着,替朕看着太子长大成人。”
六人闻言,皆俯首默然。
大殿之内,唯有长风穿堂而过,卷动着魏征衣袂的一角,猎猎作响。
二
午时的阳光,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
东宫,太子书房。这里没有太极殿的恢弘,却多了一份书卷气。
杨辰安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小小的身躯几乎被淹没在一堆卷宗之后。
他的面前摊着六份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张。
辅政大臣的名单,洛阳留守的名单,六部尚书,九寺卿,五监,十六卫……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都是一方势力的代表。
这个虽然已经有二十几岁的青年,却并没有多少掌握国家的经验,现实却即将要背负起整个帝国的重量。
“殿下。”太监轻声禀报,“魏征大人求见。”
杨辰安猛地回过神,连忙收起卷宗:
“快请。”
魏征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紫色官袍,手里捧着那本起居注。
他没有行礼,只是微微躬身:
“臣魏征,参见殿下。”
“魏大人,”杨辰安急忙绕过书案,想要扶他。
“您是我的老师,不必多礼。”
魏征却没有顺势起身,也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年轻的太子。
“殿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老师请讲。”
“陛下出征后,您便是监国。朝中之事,您要多听,多看,多思。”
魏征的声音冷硬,不带丝毫感情色彩。
“不要急于决断,也不要拖延不决。优柔寡断与刚愎自用,皆是亡国之兆。”
杨辰安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司徒友明老成持重,有事多请教他。突第齐喆将军虽是长辈,但他公正无私,不会因您是陛下之子而徇私。长孙无忌精明,房玄龄缜密,杜如晦果决,您要善用其长,避其之短。”
“学生记住了。”杨辰安的心里升起一股暖流,这是父亲没有时间教他的,老师替他补上了。
然而,魏征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浇了下来。
“殿下,臣还有一事。”
魏征举起手中的起居注。
“臣是史官。从今日起,殿下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臣都要记录下来。殿下做得对,臣记下,传之后世。殿下做错了,臣也记下,以此为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请殿下,莫要怪罪臣。”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杨辰安愣住了。
他看着魏征那张古板的脸,看着那双毫无妥协余地的眼睛。
他知道,这不是威胁,这是职责。
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任性,再也不能犯错,哪怕是一个微小的瑕疵,都会被这支笔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或者荣耀榜上。
年轻人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与责任。
“魏大人,”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
“我不怪你。你说得对。正因为你会记下来,我才不敢做错事。即便我做错了,你也一定要记下来,只有这样,我才能改正。”
魏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
他退后一步,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杨辰安站在书房门口,望着魏征那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个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却无比坚挺。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父皇羽翼下的孩童了。
他身后,有一双眼睛,时刻盯着他。
他不敢错,也不能错。
三
未时。
烈日炙烤着大地。
洛阳城西南一角,灰影的秘密据点。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潮湿发霉的空气和昏暗的油灯。
灰五坐在密室中,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洛阳城舆图。
这张图,是一张军用地图,标注非常细致清晰。
上面用朱砂标注着灰影的据点、暗哨、联络站,也标注着禁军的巡逻路线和换防时间。
他的手指在北邙山、运河码头、归义坊、崇仁坊、铜驼坊这几个地方反复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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