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像之后,地宫之下。
当他顺着那条幽长的石阶,一步步走入地底时,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这不是一座寺。
这是一座城——一座建在地下的、黑色的、莲花盛开的城。
无数黑袍人穿梭其间,黑色的莲花旗帜在火光里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让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血,是魂,是无数生灵被献祭之后,留下的味道。
“好家伙。”严浩然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掏到老鼠窝了。这哪是寺庙,分明是个屠宰场。”
他压低身形,借着石柱的阴影,一点点往深处摸。
然后,他停住了。
地宫最深处,是一方巨大的祭坛。祭坛中央,一朵黑色的莲花,正缓缓绽放。莲花之上,盘坐着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
那男人闭着眼。
可就在严浩然望过去的这一瞬,一股仿佛来自远古的威压,轰然砸下。
严浩然的双腿猛地一软,险些跪倒,这股气息......他只有在自己的便宜师傅独孤锋身上感应到。
他死死咬住舌尖,借着一股剧痛,才勉强稳住身形。他连忙取出‘瞒天叶’塞在胸口,顿时一股清凉之感传遍了全身。
“半神……”他心头剧震,瞳孔骤缩,“天魔神主……真的复苏了!”
黑莲之下,跪着一个光头老僧。正是龙隐寺主持,黑莲教左护法。
此刻,一道幽黑的光柱,正从黑莲中垂下,没入左护法的天灵。老僧周身的气息,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攀升,再攀升——
天圣。
他破境了。
在严浩然的注视下,黑莲教左护法,于天魔神主的赐福之下,一步踏入天圣之境。
严浩然靠在冰冷的石柱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一个复苏的半神,一个新晋的天圣,再加上这一整座地宫的黑袍人。他留下,就是送死。
可就在他准备退走的瞬间,他的目光,定住了。
祭坛另一侧,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垂手而立。
那是个容貌极美的女子,云鬓高挽,一袭青衣,气质雍容。可她颈后,赫然印着一朵漆黑的莲花。
柏绮云。
逍遥阁大长老,当年把他追得像条丧家之犬的那个女人。也是彤彤,最后替他挡下的那个人。
严浩然的心,猛地揪紧了。
当年彤彤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血瞳挡住柏绮云,把他推进了传送门,那一刻他永远都不会忘。
杀心,在严浩然胸中翻涌。但他强行按了下去,如果现在动手和找死没有区别。
“逼问。”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找个机会,悄悄拿下她,逼问彤彤的下落。”
他屏住呼吸,像一只蛰伏的猫,沿着石柱的阴影,一点一点,向柏绮云靠近。
近了。
十丈。五丈。三丈。
柏绮云似乎在等什么,垂首肃立,一动不动。她身侧,空无一人。
严浩然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剑意,阴阳五行之力在掌心无声凝聚。再近一步,他就能一击制住她,然后带着她,遁出这座该死的地宫。
然后,他看清了。
柏绮云垂着的左手里,牵着一条极细的、黑色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连着一只……巴掌大的、雪白的、长着一双血红眼睛的小貂。
那只小貂,正乖顺地伏在柏绮云的脚边,尾巴轻轻晃着,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宠物。
可就在严浩然看清它的这一瞬,那只小貂猛地抬起头。
一双血瞳,隔着三丈的距离,直直地、定定地,望进了阴影里。
她认出了他。
严浩然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那一双血红的眼睛,他做梦都不会认错。
是彤彤。
彤彤没有死。
彤彤一直就在柏绮云的身边。
这时有万种情绪涌向心头,他很想上去抱住那软萌萌的小家伙,可他现在不能。
就在他复杂的情绪还未平复这时,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两条腿,一步都挪不动了。
与此同时,地宫最深处,黑莲无声绽放。
那盘坐在莲花之上、赤裸上身的男人,缓缓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