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这个一身黑气、满手血腥的男子,竟读懂了严浩然眼底的意思。
他先是一愣,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猛地炸了。
“你敢!”
陆慕嘶吼,黑袍猎猎,拼尽最后一口气,朝严浩然挥出一道鬼手。
那鬼手,软绵绵的,连严浩然的衣角,都碰不到。
“你以为你是在救我?!”他眼底全是惊恐,是愤怒,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抗拒。
“不,你不是在救我!你是在把我,打回原形!”
“打回那个被人踩在脚下、当狗使唤、连看都不被多看一眼的,废物陆慕!”他一字一句,吼得撕心裂肺。
“我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我好不容易,才有人肯仰着头,看我一眼!”
“你现在,要把我重新,摔回那个泥潭里去?!”
“我不回!”
“我宁——愿——死!”
他死死护着心口那朵正在吞噬他的黑莲,像护着一个,他用尽一生才换来的、唯一的宝贝。
“我宁愿把灵魂,交给神主大人,也不回那个,连狗都不如的从前。”
风,停了。
严浩然掌心的剑光,一寸一寸,淡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这一剑,他落不下去了,结局已无法改变。
剑光,散了,严浩然的手,缓缓地垂下。
他望着眼前这个即将形神俱灭的、曾经的故友,喉咙动了动,很久,才挤出几个字。
“陆慕……”
“当年,是我没能,拉你一把。”
可陆慕,已经听不见了,黑莲的反噬,愈发凶猛,他周身的黑气,一寸一寸塌陷下去;那张白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苍老,像一片被抽干了水分的叶。
他跌坐在地,再也没力气,站起来。
可奇怪的是,那股子癫狂,那股子怨毒,那股子支撑了他大半辈子的、滚烫的恨,在死亡面前,竟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像退潮的海,露出了底下,那片被人遗忘了许久的,干净的沙。
陆慕抬起头,他望向严浩然。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控诉,也没有了那朵黑莲。
只有,干干净净的,愧疚。
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躲在树林里、被山贼吓得发抖,却还是回过头,冲他和严明,露出一个讨好笑容的小胖子。
“浩然……”
陆慕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地上。
“对……不……起……”
三个字,他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得很慢,很慢。
像是说给严浩然听的,又像是,说给那个很多年前,在树林里,本可以和他、和严明,一起走上武道之路的,少年陆慕听的。
话音落。
那只护着心口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黑莲,枯萎,成灰。
陆慕,没了气息。
玄天宗的残垣断壁间,一片死寂。
严凌云、严曦、严旭,还有那些浴血的玄天宗弟子,远远地站着,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风,重新吹了起来,吹过满地的黑袍,吹过染血的青石,吹过那具枯槁的、再也不会站起来的人。
严浩然,立在原地,很久,很久,久到天边的血色,都淡了下去。
他没有流泪,内心很平静,他知道这个“果”是他自己种下的,这样的结局也应由他承担。
只是他的心又空落落的,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知心之人。
严浩然缓缓蹲下身,手掌之中突然窜起一道火焰将那枯如枝条的尸体燃烧殆尽。
“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这时微风吹过,尘埃飘起,奔向那想象中自由美好的世界。
万里之外,南海之底。
万千残剑之间,那柄混沌色的剑胚屹立在千万断剑的最高处,像是这里的王者,坐在了自己的王座。
严浩然盘坐于断剑当中,静静地感受着剑胚当中发生的奇妙变化。
剑胚本体的五行之力正在与阴阳地火熔炼的阴阳之力相结合,这个过程严浩然经历过,也很熟悉。
慢慢地,严浩然体内的阴阳五行之力与之发生了共鸣,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是那把剑,那把剑就是他自己。
南海上空,乌云密布,电光闪烁,一场天降雷劫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