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工站在原地,指尖萦绕的紫芒不自觉地暗了几分。
他纵横江湖数十载,紫血大法由魔入道,天魔手七十二式打遍九州。
便是面对蒙古大汗、军神名将,也从未有过半分怯意。
可此刻望着云头那道素袍身影,他胸腔里的心脏竟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
握着的双拳亦是微微发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感堵在了喉头。
不是招式上的绝对压制,也不是内力上的天壤悬殊。
这是一种更缥缈、却也更沉重的东西。
如同凡夫俗子抬头望见了史书里的圣贤,又如寻常侠客直面了开宗立派的祖师。
你明知对方也是血肉之躯,可那传说分量压下来。
便足以让人生出不敢抬手、不敢出声的敬畏。
云海缓缓散开,老者的形貌彻底显露在众人眼前。
无需通名,无需报号。
只这副形貌,这股出尘气韵,便足以让任何听过道门传说的人脱口而出那个名字。
吕岩,吕洞宾。
纯阳道祖,全真五祖之一。
传说中黄粱一梦、得道飞升的羽化真仙。
万载以来,他是纯阳弟子口中的祖师,是江湖武者心里的传奇,是说书人案头百说不厌的仙踪。
人人都知道他为纯阳宫开派之祖,可人人也都当他是久远的传说。
不该、也不可能出现在这烟火人间。
可他偏偏就站在这里。
“祖师!”
“真的是祖师显圣!”
三清殿前,一名年轻弟子哽咽着跪倒在地,手中长剑 “当啷” 落地。
紧接着,残存的纯阳弟子接连俯身,叩首于地。
哭声压在喉咙里,带着死里逃生的庆幸,更有见到吕祖的激动与尊崇。
谢云流撑着石壁,胸口的伤还在作痛。
可他望着云间那道身影,握着刀柄的手却缓缓松开了。
今日再见恩师。
半生桀骜如他,也不由得低下了头,心中翻涌着羞愧与难言的慰藉。
吕祖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山狼藉。
从山门断裂的石牌坊,到石阶上层层叠叠的弟子尸身;
从冒着黑烟的藏经阁,到溅着血痕的三清殿檐角。
他的眼神很淡,像晨雾拂过松枝。
可掠过每一具年轻的尸身时,他的眉尖都几不可察地蹙一下。
这些都是他留下的道统传人。
是一代代守着纯阳宫、研剑术、修心性的后辈。
他们本该在这云海深处听松涛、伴鹤鸣,晨练剑、晚诵经,安安稳稳地传承香火。
可如今一场兵戈牵连。
万载清修地,竟然一夜化作血池。
万载道统,几近断于一旦。
吕祖微微闭了闭眼,长眉垂落,掩去眸中的痛惜。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谢云流身上。
看着这个一身血污、脊背却依旧挺直的弟子。
吕祖眼神复杂了几分。
当年纯阳宫中最拔尖的天才,剑法灵动,心性孤傲。
本是最有希望承继道统的人。
后来却因一场误会愤而出走,弃纯阳剑,走孤锋路,半生漂泊,半生争议。
旁人说他叛门负义,说他误入歧途。
可吕祖看得清楚,这孩子骨子里的韧劲没变,心里的道也没丢。
今日山门遭劫。
他本可置身事外,远走高飞,却偏偏提刀站在了最前面。
以重伤之躯挡在三清殿前,护着他曾 “背叛” 过的师门。
吕祖很清楚,当年的事情,不过是误会罢了。
“痴儿。”
吕祖轻轻叹了一声。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风掠过竹叶一般,清清楚楚落在谢云流耳中。
谢云流身躯一震,喉间发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半生颠沛,半生执拗,自认早已无颜面对纯阳列祖列宗。
却被吕祖这一句 “痴儿” 道尽了所有委屈与不甘。
忽然,吕祖的目光转了过来,落在了厉工身上。
没有怒视,没有冷喝,甚至连半分真气都没有外放。
他就那样平平淡淡地看过来,像看山间一块石、林中一棵树。
可面对这样的目光。
厉工却猛地绷紧了脊背。
他下意识地提起紫血大法,紫红色的气劲在周身流转,护罩层层叠叠布在身前。
可招式摆好了,内力运足了,他却发现自己竟不敢有任何动作。
场间一时寂静。
山风吹过松枝,发出簌簌的声响,衬得这片血洗过的仙山愈发安静。
厉工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身本事竟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十成修为发挥不出三成。
吕祖却始终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望着满目疮痍的山门,望着满地死去的弟子,缓缓摇了摇头,又是一声长叹。
那叹息里没有怒意,只有化不开的悲悯与沧桑。
像看遍了人间的兴亡离合。
吕祖虽早已见惯了流血与战火,却依旧会为这一场无端劫难而动容。
厉工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白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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