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大雪忽至。
严寒砭骨，风却不大。整个安北侯府的琉璃瓦片都被严严实实地盖住，院中的松竹枝条低垂着，仿佛腰身坠着千斤重物，抬不起头。
豆大点的亮光在飞舞的雪幔之中忽隐忽现。春杏穿着厚重的袄子，提着一盏灯笼，小心翼翼地踩着积雪，顺着路往主子的卧房行去。
到了门口，她拍拍身上的残雪，轻敲门道：“长公主，您歇下了吗？”
屋里传来了宋明珂的声音：“没有，进来吧。”
“是。”
春杏把灯笼搁置在门口，轻推房门，一股让人窝心的暖意便荡了出来。她赶紧把门反手关上，防止自己掠进来的冰冷气过到了屋子里头。
宋明珂正在拾掇物什。说是物什，其实就是她为沈承聿准备的一些贴身的东西。
春杏瞧了一眼床榻上散开的包袱，道：“长公主，这些奴婢来做就可以了，天色太晚了，您该歇着了。”
宋明珂拿起了两罐上好的金疮药，对比了一番，道：“你也不知他该带些什么，没事——罢了。”
她还是将这两瓶好药都搁了进去。
宋明珂随口道：“炘哥儿呢？他可歇下了？”
春杏应道：“该是歇下了，早些时辰便回院子去了。”
宋明珂点点头道：“他也是长大了。”
自从知道北宣进犯，整个安北侯府都没闲着。除了最忙碌的宋明珂和沈承聿，沈承炘也是早就表明了自己的决心。这一次他一定要奔赴北宣战场，与那些不共戴天的仇敌再次交锋。
沈老夫人有些不舍。她虽久居后宅，却也知道北宣是个怎样可怕的敌人，与那几年前的雪域不可同日而语。沈承炘不比沈承聿，武艺虽进步了许多，战场上的经验却太少，面对北宣难免会应对不周。
沈家本家人丁稀薄，一旦沈承炘出了什么事，沈老夫人自觉又该如何与沈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呢？
但沈家人向来国家忠义在前，儿女情长在后。沈老夫人也只是略踌躇了一番，便毅然支持了沈承炘奔赴战场这个决定——在大义面前，沈家自己的事情又能如何？沈家的儿郎，死也该死在沙场上！
让宋明珂有些意外的却是为沈承炘诞下一子的杜鹃。
杜鹃倒不似寻常妻妾一般，面对着丈夫马上要离开的事实，哭哭啼啼以泪洗面。相反，她安静得出奇也坚定得出奇，只默默地为沈承炘做好每一餐吃食，为他打理好每一件衣衫，绝不有任何怨言。
正是如此，才更让宋明珂心中那种不安逐渐消退了下去。
是啊，这便是沈家人，无论何时，他们的心都是在一块的。
见宋明珂发呆，春杏小声道：“长公主？”
“嗯？”
宋明珂回神，道：“哦，没事儿。时辰不早了，你也快去歇息吧。天寒地冻，我已让管事给你们多添了几床被子。”
春杏抽了抽鼻子道：“长公主……呜呜……”
宋明珂失笑道：“像什么样子。瞧你的鼻子，都红了。”
春杏摸摸鼻子，小声嘟囔道：“奴婢那是冻的……”
“好好好，冻的。”
宋明珂把包袱收拾了一番，放到了一边，还没系上呢，就听外头传来了沈承聿那稳健的脚步声。
果然是沈承聿推门进来了。
春杏迎了上去，行了个礼，告辞离开。沈承聿点点头，拍拍肩膀上的雪，低声道：“夫人，在做什么？”
宋明珂拍拍包袱道：“闲着也是闲着，帮你收拾些东西。我还以为你今日要歇在宫中了。”
沈承聿走了过来，低下了腰，环住了宋明珂的后背。他的狐皮大氅十分厚重，滑溜溜软乎乎，狐毛上落着的雪花在进屋的一瞬间便化作了一颗颗晶莹的小露珠，有点凉。
他身上的味道有松柏的孤冷，也有霜花的清冽，十分好闻。
沈承聿用微微凉的鼻尖蹭了蹭宋明珂的肩膀，贪恋占有的气息呼之欲出。他闷声道：“陛下没想放我回来，我闯回来的。”
宋明珂手指捏捏他大氅上的狐毛，道：“是吗？你把冯统领给撂倒了？”
“嗯，他追了我三条街。”
宋明珂没忍住，笑了出来。
房中的灯火是明黄色的，摇曳生辉，为两个人的轮廓镶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热。”
半晌，沈承聿开口。
他的大氅那么厚，就算在这样严寒的天气里也是密不透风的。宋明珂想帮他把大氅脱下来，沈承聿却拦住了她。
宋明珂疑惑之中，他像是对待小孩子一样，把自己给抱了起来，坐在了床边，把宋明珂裹在了自己的怀里。
只露出了一个脑袋的宋明珂：“……”
都多大了。
不过她也没挣扎，他的怀抱向来都如火炉一般温暖，比什么暖阁都有用。宋明珂抬头问他：“你们争吵了一个下午，可吵出了什么结果来？”
沈承聿把下巴轻轻地垫在她的发髻上，道：“还能有什么结果。全万隆弄不出钱，这种麻烦事，我懒得和他们户部的争论，都扔给迟允了。”
提起迟允，宋明珂有一瞬的失神，结果就是被沈承聿挠了一下腰侧。
宋明珂想扭身躲开，却被沈承聿的双腿牢牢地禁锢住，动不了了。
宋明珂气得只能干瞪眼。
两个人又笑闹了一阵，平静了下来。沈承聿道：“北宣一直在九边袭扰，动作很小，但很烦。但也说明了公孙鸣不想现在就动手，否则九边不会安稳至此。”
宋明珂点点头。
“夫人，我想开了春便出兵。”
宋明珂有些意外道：“大渊主动出击？”
“对。”
沈承聿淡淡道：“冬天对于我们来说不是个好时候，但春天对于他们也不是个好时候。北宣牛羊众多，春日正是那些牛羊牲畜繁殖的时候，这个时候出兵，再合适不过。”
宋明珂道了一声好，“知道了，明日我便把飞花卫的人手安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