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一步步走上领导岗位的老同志,应该明白,到了这个时候,回避和狡辩没有任何意义!这些记录,结合吴天明的供述、相关项目的审批档案、资金流向,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在这里每拖延一分钟,每说一句假话,都是在加重你的罪责,也是在浪费组织给你争取主动的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加致命:“你一直在等,等什么呢?等某些‘老关系’、‘老领导’能伸手拉你一把?还是指望那些记录里的‘L老’、‘X办’能出来替你说话?”
“醒醒吧!你的事情,已经不是三南省内部的事情了!笔记本里那些语焉不详的指向,上级不是不清楚,不是不重视!之所以还在给你机会,是希望能自己站出来,把问题讲清楚,把该承担的责任承担起来,避免事态向更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这是组织对你最后的挽救,也是给自己,给家人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彻底浇灭了韩老眼中最后一点侥幸的火星。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年长者”,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对方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上级已经掌握更多、事情已超出三南范围、某些“老关系”可能自身难保或已放弃他,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长时间的沉默,死一般的寂静。终于,韩老像是被抽掉了脊椎骨,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我说……我都说……”
含糊而绝望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
“‘X办’是……是当时盛京某部委的一个处室……‘L老’是……是已经退下来的一位老领导。”
“他们……他们没有直接拿钱,但是……打过招呼,施加过影响。份额……是给了一些有背景的公司……”
他开始了断断续续、却足以掀起更大波澜的交代。每一个名字的吐出,都仿佛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记录员飞快地记录着,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韩老苍老、悔恨、又充满恐惧的叙述声。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吴天明也在进行着另一场“坦白”。
与韩老的崩溃不同,他的交代显得更有条理,甚至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剖析的意味。
他正在按照要求,绘制一张尽可能详细的、以他为中心的“利益关系网络图”。
“这条线,连接的是省国土资源厅前副厅长王某,主要通过其女婿控制的一家评估公司,在土地出让评估环节做手脚,配合鼎峰集团低价拿地……”
“这条线,通往邻省某市的市长,涉及一条跨省高速公路的材料供应垄断,利益通过境外贸易公司洗白……”
“韩老笔记本里提到的‘L老’和‘X办’,我的层级不够,接触不到核心,只知道韩老非常重视与那边的‘沟通’,有些重大利益分配,他会说‘要跟上面通气’、‘要让老领导放心’。具体细节,只有韩老和极少数直接经手人清楚。”
吴天明画完最后一笔,将那张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的网络图递给对面的审讯人员。
“我能记起来的,基本都在这里了。有些关系已经断了,有些人可能已经不在位了。但模式是相通的,权力寻租,中介搭桥,利益输送,多层洗白。”
“韩老是这个网络的关键节点和‘保护伞’,而我和沙金刚这样的人,是在商界和江湖的执行者和清道夫。”
他放下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自嘲,又像是解脱。
“这张图,是我用半辈子画出来的,现在,又由我亲手交出去。很讽刺,是不是?但也许,这才是它该有的归宿。”
审讯人员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沉声问:“除了这些,你还有没有掌握其他可能威胁国家安全、或者涉及境外势力的线索?沙金刚在边境的活动,有没有更深背景?”
吴天明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沙金刚本质上是个土霸王,贪婪,凶狠,但眼界有限,他的跨境活动主要是走私和洗钱,为的是利益,不太可能涉及更复杂的背景。”
“我这边……以前为了资金流转方便,和东南亚一些地下钱庄、赌场有联系,但也仅限于经济层面。韩老他们,或许有更高的政治企图和关系网,但那超出了我的涉足范围。我知道的,已经都说了。剩下的……恐怕得你们自己去挖掘了。”
他的配合,看似彻底,但经验丰富的审讯人员知道,像吴天明这样的人,永远会留一手,或者,有些秘密已经随着某些渠道的断绝而永远沉没了。
夜色中,玉阳市看似平静,但在这场席卷全省的深层风暴里,新的线索正在浮出水面,更复杂的博弈正在悄然展开。
韩老的崩溃性交代,将牵扯出省外甚至更高层级的模糊影子;吴天明绘制的网络图,则为深挖余毒、彻底肃清提供了精准的“路线图”。
而对于李东沐和陶宏伟而言,如何在继续深挖彻查的同时,稳住大局,推动发展,凝聚人心,将是比之前更为艰巨的挑战。
反腐的上半场,是破局;下半场,则是立新。
真正的考验,往往在于立新之难。
三南省的未来,就取决于他们能否在这破与立的艰难平衡中,走出一条重生之路。
阳光透过省纪委那间特殊谈话室高而小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方惨白的光斑,非但没能驱散室内的阴冷,反而衬得阴影处的韩老更加形销骨立。
他蜷缩在硬木椅子的一角,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那身过于宽大的、没有标识的棉质家居服里。
连续数日高强度的交锋、证据的层层剥笋、以及内心防线的彻底崩塌,已经抽干了这个曾经纵横捭阖的老人的最后一丝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