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涛？”李东沐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并无印象。
“哪个单位的？”
“他说是平州市下面一个县的发改局副局长，这是他递交的材料。”陈明远将一份厚厚的、装订整齐的调研报告放在桌上。
李东沐拿起报告，封面标题是《关于工业园区低效用地成因及盘活对策的调研报告——兼论优化基层营商环境的几点思考》。
他翻开扉页，里面字迹工整，数据详实，案例具体，不仅分析了低效用地的历史和政策成因，还尖锐地指出了当前清理工作中可能遇到的来自基层既得利益群体的“软抵抗”手段，以及部分基层干部存在的“观望”、“畏难”心态。
报告最后，提出了几条颇具操作性的建议，包括建立跨部门联合认定机制、引入第三方评估、将盘活成效与干部考核激励直接挂钩等。
这份报告的质量和胆识，让李东沐眼前一亮。他看了看表：“请他进来吧。”
孙涛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材瘦削，戴着眼镜，衣着朴素，神情有些紧张，但眼神清澈坚定。
他走进省长办公室，显得有些拘谨。
“坐。”李东沐指了指沙发，语气平和。
“你的报告我看了，写得很好，问题抓得准，思考有深度。尤其是对基层‘软抵抗’的分析，很具体。能不能跟我详细说说，你们县里具体是什么情况？”
听到省长的肯定，孙涛稍稍放松，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省长，我们县工业园有大约百分之十五的土地属于低效利用或闲置状态。这些土地，大部分是十年前招商引资热潮时批出去的，当时门槛低，很多企业只是圈了地，象征性建了点厂房，甚至没投产，就靠着土地增值和可能的政策套利。”
“这些企业主，很多与当时县里的领导关系密切。现在县里按照省、市要求清理，他们就开始四处活动。有的搬出当年的领导说情；有的找各种借口拖延，比如声称要上马新项目但拿不出像样的可行性报告；还有的甚至煽动少数不明真相的村民，以当年征地补偿遗留问题为由阻挠……”
“你们县里的干部，现在是什么心态？”李东沐问。
孙涛犹豫了一下，坦诚道：“分几种。一部分年轻干部和真正想干事的同志，是支持清理的，觉得这是破除沉疴、腾出发展空间的好机会。但也有一部分，特别是些老股长、老局长，态度比较……暧昧。他们有的觉得这是得罪人的活儿，不愿牵头。”
“有的与那些企业主本身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下不了手；还有的担心清理力度太大，会影响本县短期的经济数据和所谓的‘投资热度’，持观望态度。唉，压力很大，有些局长经常被叫去‘喝茶’。”
“喝茶？”
“就是被一些老领导或者有能量的人叫去，名义上了解情况，实际上……”孙涛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李东沐面色沉静。孙涛反映的情况，印证了他的判断，也远比工作组从市一级了解到的情况更具体、更生动。
腐败的土壤被翻动，下面的板结层和碎石依然坚硬。
“你这份报告，为什么想到直接送给我？”李东沐看着孙涛。
孙涛挺直了背脊：“因为我相信省长您是真心想改变三南省的面貌。这份报告按正常流程层层上报，很可能最终被修改得面目全非，或者石沉大海。我……我想为平州、为三南省的发展，尽一份力，哪怕可能有些冒昧。”
李东沐看着他眼中那份略显书生意气却又无比真诚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他点了点头：“你的报告很有价值，这份敢于直言的勇气更值得肯定。省里正在研究制定更具体的低效用地盘活攻坚方案，你的很多建议，我们会认真考虑。回到县里，继续扎实工作，注意方式方法，也要保护好自己。有什么新情况，可以通过……适当渠道反映。”
孙涛激动地站起来：“谢谢省长！我一定努力工作！”
送走孙涛，李东沐沉思良久。
基层有孙涛这样想干事、能干事、敢说话的干部，是三南省的希望。但如何破除中层和基层的“中梗阻”和“软抵抗”，激发更多“孙涛”的活力，是比制定宏观政策更艰难的任务。
他意识到，仅仅靠自上而下的压力和督查还不够，必须辅以更有效的激励和更畅通的反馈机制，在干部队伍中形成“支持改革、投身发展”的鲜明导向和强大气场。
就在这时，陶宏伟的电话再次到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和无奈。
“东沐省长，平州那边，有一家被列入清理名单的企业，负责人带着十几个老职工，跑到省信访局门口静坐去了，打着扞卫合法权益、反对政府违约的横幅。现场已经有媒体记者在拍照。这事……影响很不好。”
李东沐眼神一凝。果然，对方开始升级对抗手段了，试图利用信访和舆论给省委省政府施加更大压力。
“陶书记，我马上了解情况，并派人去现场处置。您放心，这件事会依法依规、合情合理解决。”
李东沐沉声道。他放下电话，立即让陈明远接通平州市委书记和省信访局局长的电话。
情况很快明晰，这家企业确实经营不善，占地五十亩，近三年年均纳税不足十万，远低于园区平均水平。当初的用地协议存在价格过低、条款不完善的问题。
工作组给出的补偿方案是基于现行政策和市场评估价，但企业负责人坚持要求按“未来预期收益”进行天价补偿，并扬言若不满足就“闹到底”。
“信访局同志已经在现场沟通，劝他们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争议，但对方情绪比较激动，声称不信任地方法院，要求省领导直接接见。”信访局长汇报。
“平州市委，你们的工作是怎么做的？为什么会让企业负责人直接跑到省里来？”李东沐语气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