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垂着,粗麻布缝的,边缘磨出了毛,有几处打了补丁,用的线不是同一个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像谁在那上头胡乱缝了几针。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个生手缝的。
天色已经暗透了,棚里只在正中的粗木柱子上挂了一盏陶豆灯。底下是喇叭形的底座,灯柱粗厚,上头的灯盘比寻常人家用的陶豆略大一圈,盘心里搁着一条旧麻布搓的灯芯,泡在豆脂里,灯焰舔得矮矮的,昏黄的光拢在方圆几步之内,火苗被从帐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左摇右晃,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帐壁上,忽大忽小的,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帅案是几块木板拼的,连漆都没上,木纹清晰得像水波纹,有几处节疤,凹陷的地方积了一小层灰。案角缺了一块,拿木楔子垫着,垫得不太稳,案面放东西的时候会微微摇晃。案上铺着一卷舆图,舆图是羊皮拼的,几张羊皮凑在一起,针脚粗糙,缝隙处用墨笔描补了山势的连线,边角压着几枚麻绳穿的五铢钱——不是那种好年头的钱币,外郭磨得发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普通钱,想来是随手从哪个兵士手中拿来的。
帐中诸将围着帅案坐,有人在陶灶上烤着饼——那是乡勇营里用土坯垒的一眼灶,灶膛里塞着几根干柴,火还没熄,灶面上的铁釜搁在正中火眼上,里面还剩着半釜粟米,粥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釜壁被烟熏得漆黑,外壁还沾着一层厚厚的烟炱,旧的不去新的来,一层覆着一层,像年轮一样。灶身是泥坯的,用粗劣的黄泥掺了草茎抹成,火口的边缘因为长年火烧烧结成了硬壳,灰里透红。
釜旁歪着一只陶甑,甑底有一圈细密的透气孔,孔眼有大有小,大的那几粒大约是戳的时候手重了,泥料还没干透就扎了洞,烧成之后崩了几道细纹,有个裂纹里钻进了灰,和着水渍留下了一道浅灰色的纹路。甑上扣着一只陶钵,钵沿有一道缺口,像磕在硬物上崩掉的,边缘早已磨得光滑。缺口的茬口发黄发暗,年头久了,混着烟火气,颜色便变了。釜里剩下的那点粥已经凉透了,但没有人在意。
典韦坐在前排,将手中烤好的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的许褚,一半塞进自己嘴里。饼是黍面和着野菜做的,烤得有些焦了,边缘黑乎乎的,咬一口嘎吱作响。他不挑,有的吃就行。在虎贲营里,他是主将,吃穿用度自然不差;可在这乡勇营里,他吃的和普通士卒一样——瓦碗里的水带着一股土腥气,蒲席上铺的草有些已经断了,尖硬的草茎从席面下扎出来,隔着裤子戳在腿上,刺刺的、痒痒的,他也只换了个姿势,把身体的重心挪到另一边去,连眉都没皱一下。
关羽坐在刘备下首,身长九尺,即便是跪坐着也比旁人高出大半个头。他的绿袍因为在战场上浸血、又被乡勇营中的粗人手忙脚乱地胡乱浆洗过,领口袖口的血色褪成了一种黄褐色的旧痕,颜色斑斑驳驳,看着像一块涂抹不均匀的泥巴,早不似从前鲜亮。他面前的案上搁着一只灰陶碗,碗沿有一个豁口,碗壁沾了些许饼末。丹凤眼半睁半闭,没有看任何人。
张飞的铁甲上还有昨天溅上的血,血已经干了,黑乎乎的,像几块难看的疤。甲片不合身,有几处用麻绳草草连缀着,连接处粗糙。他没有坐蒲席,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张合跪坐在帅案右下首,膝下的蒲席比旁人的稍微厚些,可那张席面的草已经沤得变了色,深一团浅一团的,他跪坐在上头,脊背挺得笔直,甲叶一丝不乱,连地上的影子都比旁人的规矩些。
赵云坐在孙原左侧,白袍上的血迹已经洗过了,留下几道黄褐色的水渍,斑斑驳驳的,倒像是旧年的陈迹。长槊靠在身侧,槊杆上的裂痕用麻绳缠了,缠得很紧,麻绳的毛刺扎着手心,他握了握又松开,一遍遍地摩挲着。
太史慈坐在末席,面前铺着一张粗麻布,布上摊着一碗粟米粥。粥是凉了,面上那层薄皮他用筷子挑破了,搅了几下,也不急着吃,眼睛却一直盯着帐帘,像是要看穿那片粗布,看见夜色里头的什么东西。高览在擦拭佩刀,从怀中取出一块旧麻布,将刀身一截一截地擦过去,刀身已经擦得很亮了,他还在擦。
张鼎坐在右首席,铁甲上那道裂痕用麻绳缠着,麻绳的毛刺扎着脖颈,他伸手扯了几下,没扯平整,便不再管了。面前放着一只灰陶耳杯,杯中空着,大概喝过了。袍角上沾着干了的泥浆,已经硬成了壳,他也不掸。
刘备只是跪坐在原处,灰色的深衣上那道血渍已经洗不掉了,像一块深色的水渍印在布上,怎么搓都搓不净。他的面前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水,水是凉的,他没有喝。脊背挺得很直,像是那根看不见的脊梁骨被人用铁条撑着了。
孙原跪坐在主位上,身上那件紫狐大氅是在邺城时心然为他缝的,紫貂腋下那一小块皮子拼成的,毛色柔顺,和他的脸色一般白。这一件是天子赐的,整个大汉也只有三件。手搁在案上,面前放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编绳不知道是谁编的,松了两根,散开的竹片像扇子一样摊着。他也没有合拢,就那么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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