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月今日出门前,刻意用有限的脂粉将面容修饰得平淡了几分,肤色晦暗了些,眉形也描得粗直,减弱了原本清丽的轮廓。
这番遮掩,此刻倒是起了作用,那些目光在她脸上只略一停留,并未激起太多涟漪。
然而,当他们的视线落到一旁的巧儿身上时,意味就变得有些不同了。
巧儿虽低着头,但少女天然的轮廓、细嫩的颈子,以及那份强作镇定却仍透出的局促。
在这满是汗味与货尘的粗粝环境里,像一颗误落泥地的珍珠,格外扎眼。
那几道目光便带着毫不避讳的打量,在她身上逡巡不去。
江清月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恰好将巧儿半挡在身后,面容平静地迎着那些视线,目光清冷,看不出丝毫怯意。
随即微微颔首,算是对这些人打过招呼,便拉着巧儿,准备穿过堆满货物的天井,朝着她们的房间走去。
货物几乎挤占了所有能下脚的空间,她们不得不侧身而行。
就在二人刚挤过那几辆独轮车,走到天井中间时,身后却突兀地响起一声拖长了调子的、轻佻的口哨。
那哨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戏弄,直冲着巧儿的背影而来。
天井里瞬间一静,连原本忙着捆货的另两人也停下了动作,抬眼望来,脸上表情各异,有看热闹的,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
巧儿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脚步顿住,耳根在瞬间涨得通红。
江清月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力道沉稳。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停下了步子,然后,缓缓转过身。
目光越过了堆叠的麻袋,准确无误地落向那个吹口哨的汉子——一个约莫三十来岁、敞着衣襟的粗豪男子,脸上还挂着那抹未收起的戏谑。
江清月的脸上依旧平淡,没有怒色,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只是那双眼睛,清凌凌地望过去,静而冷。
那汉子起初还咧着嘴,带着几分挑衅回望,但在这沉默的、毫不退避的注视下,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觉得在同伴面前被一个女人的目光逼退太过丢份,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竟扯着嗓子,用刻意拔高的粗嘎声音道:
“看什么看?这客栈是你们女人家该来的地方吗?不会也是想来抢货的吧?细胳膊细腿的,挤得进去么!
不在家带孩子,到这里凑什么热闹。”
话音落下,他还刻意挺了挺胸膛,试图找回气势。
天井里另外两人也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脸上带着看戏的神色。
江清月眼波未动,连眉梢都没挑一下。
待他话音落下,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给了在场的每个人。
“这客栈开门迎客,付了房钱便是主顾。
我们是来住店,还是来做什么,与阁下没有什么关系吧?”
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
目光扫过他身旁堆积的苏家货品,语气里掺进一丝极淡的、却让人难以忽视的讥诮。
“倒是你,看起来生意繁忙。
既有正事,何不把心思用在正处?在这里与住店的客人寻衅滋事,若是惊动了店家,或是引来了不必要的关注,耽误了你的‘大事’……岂非因小失大?”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戳在要害上。
不仅点明他们也是住客、无权过问,更直接刺破了他们最紧张的神经——怕惹事,怕耽误赚钱。
那汉子被这番冷静到近乎刻薄的话堵得面皮一紫,尤其最后那句“因小失大”,简直像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
他哪里被一个看起来寒酸的女人这样当众教训过?一股邪火“噌”地窜上头顶。
“他娘的!给你脸了是吧?一个外乡来的娘们,也敢教训起老子来了!”
意识到自己竟被这女人三言两语堵得哑口无言,尤其是在同伴面前颜面扫地,那汉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猛地将手中粗粝的麻绳狠狠摔在货物上,“啪”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向前猛跨了一大步,瞬间拉近了距离。
胳膊上的筋肉绷起,看样子是真想动手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一点教训。
“小姐!”
巧儿吓得魂飞魄散,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
近乎本能的张开双臂,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江清月的身前,用自己的后背对着那暴怒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