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苏玉抬眸,朝秋菊淡淡吩咐道:“去,把姜老请来。”
秋菊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并未多问。
她素来知分寸、懂事理,只悄悄瞥了金氏一眼,便垂首低低应了声,转身轻步退了出去,裙摆拂过门槛,无声无息。
金氏一听这话,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了上来,身子坐得更直了些,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已经凉了,她却品出了几分甘甜。
放下茶盏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苏玉脸上扫,带着几分得偿所愿的满足。
然而苏玉却恍若未觉,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低垂着眼帘,目光沉沉地落在某一处,像在盘算什么。
屋子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房门外终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踏在石板上,一声接一声。
秋菊先跨进了房门,侧身立于门边,微微垂首,让出身后之人。
姜老随后迈步而入,步履沉稳,眉头却紧紧拧着,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面上笼着一层隐忧。
进门时目光飞快地从金氏与王大富身上掠过,那眉头登时拧得更紧,像是从这二位的脸色中嗅出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
他未作停留,径直走到苏玉跟前,微微躬身,拱手行礼,声音恭敬:“见过夫人。”
方才秋菊来请时,悄悄跟他提了一嘴,说老太爷和老夫人正在夫人屋里说着话,瞧着气氛不大对。
他心头便没来由地一沉:要知道,这个时辰,老太爷和老夫人正在夫人屋里说话,这二位长辈一块儿上门,本来就少见。
夫人按理说应该好好陪着才是,怎么反倒把二老撂在那儿,急急忙忙叫他过来?这其中的名堂,由不得他不多想。
也不知道那二老到底跟夫人说了什么,才让夫人挑这个时候喊他过来。
一路上他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翻来覆去地琢磨,也没发觉出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苏玉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开口,只抬手示意他先起身。
姜老直起身,退了两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王大富依旧低着头不说话,金氏端着茶盏,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收干净,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挑衅。
王耀龙坐在苏玉旁边,神色倒还算平静。
他心下愈发确定,这二位在夫人跟前递了什么话,眼下是把矛头指到了自己身上。
苏玉瞥了一眼金氏,那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后目光落在了姜老的身上。
“姜老,老太爷和老夫人住在你家中的这些日子,劳你费心照看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姜老心头疑惑,但面上不显,连忙拱手道:
“夫人言重了,这都是分内的事。
照顾好老太爷和老夫人,本就是我应尽的职责,不敢有丝毫懈怠。”
苏玉点了点头,又道:
“只是方才金姨提到,二老身上的伤拖了这些日子,一直没请过大夫。
我想着,你向来办事周到,这事——”
她话说到一半,故意顿住,目光缓缓落在姜老脸上。
姜老一听这话,心里那点疑惑瞬间解开了,原来是为了这事。
他直起身,面上倒不见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惊讶:“怎么?老太爷和老夫人还没有看过郎中吗?”
金氏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原本以为姜老会心虚、会推脱,没想到他反过来问了这么一句,倒像是他压根不知道这事似的。
当下声音拔高了几分,夹枪带棒地朝姜老甩了过去:
“我们住在姜家这么长时间,有没有请过郎中,你不知道?现在倒反过来问我们!”
姜老也不急,转向王大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老太爷,敢问一句,二位当真没看过郎中?”
王大富脸上露出一丝羞愧的神色,声音有些低:
“我们能住进姜家,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已经很好了,哪还有多余的钱去请郎中。
身上的伤嘛,忍忍就过去了。”
话听着像是在体谅,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明摆着——姜老没给请,他们自己也请不起。
金氏立刻接过话头,夹枪带棒地补了一句:
“可不是嘛,住在别人家里,哪好意思开口要这要那的。
人家不给请,我们还能自己去请不成?”
姜老看着这夫妻二人一唱一和,哪会看不出来他们这是在夫人面前给他上眼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