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黑影缠上她的胳膊,缠上她手里的枪,带着刺骨的冷。
秦明月没躲,任由那些黑影往她身上爬。
她之前确实逃了很久,逃开六岁那年的血色废墟,逃开对恶魔血脉本能的恐惧,逃开自己有过的那点动摇。
可逃了十八年,那些东西还在,不耽误她练枪,不耽误她杀恶魔,不耽误她跟着小队救了一座又一座城。
不完美就不完美,怂过就怂过,有什么好遮的。
那些缠上来的黑影沾到她手腕上的血,突然开始冒白烟。
秦明月手腕一转,龙胆亮银枪抬起来,枪尖直指心魔凝形的位置。
“杨子龙还是杨子龙。”她的声音不高,压过了那些细碎的低语,“别的没用。”
心魔发出一声尖啸,所有黑影凝回实体,举着黑枪朝她冲过来,周身的黑雾卷得地上的碎石都飞起来,带着撕碎一切的力道。
秦明月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黑枪快刺到她面门的时候,才偏头躲开。
她右手握枪往前送,左手同时抽出两柄短刀,一前一后捅进心魔的胸口。
心魔的动作僵住,“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没有不可能。”秦明月抽回刀,抬脚踹在心魔的肩膀上,“我知道我怂过,知道我有过动摇,那又怎么样。我认。”
心魔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纹,黑雾从裂纹里往外冒,发出滋滋的声响。
“你会后悔的,他总有一天会变成恶魔,会杀了你——”
“到那天再说。”秦明月抬枪,枪尖刺穿心魔的咽喉。
心魔的身体寸寸碎裂,变成漫天黑絮,被风一吹就散了。
笼罩着四周的灰雾跟着退得干净,头顶的光落下来,刺得秦明月眯了眯眼。
秦明月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出了石门,靠在山洞的石壁上。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嘈杂的人声,只有洞外的风卷着草木的味道轻轻吹进来。
她活动了一下右臂,伤口不知何时已经愈合,灵力运转也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这时,空旷的山洞里响起了一个自然而温和的声音,语气显得十分恭敬:
“恭喜你通过最终的内容。”
秦明月抬头看向洞外的天光,远处的山脉连绵,云飘得很慢。
她捏了捏拳头,感受着体内流淌的力量。
十八年前的血还热着,要报的仇还排着队。
她站起身,迎着光向外走去。
没什么好怕的。
.......
白色的空间里,气流狂乱地切割着地面。陈浩伟跪在那里,十指抠进虚空,骨节因为用力而泛青。
心魔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那张和他本人毫无二致的脸,挂着令人作呕的悲悯。
“你毁了他。”心魔的嘴唇开合,字字诛心。“你控制不了这具身体,控制不了狄瑞吉的诅咒。你就是一个容器,一个盛放灾厄的破罐子。”
陈浩伟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当年那双枯萎的腿,黑色的瘟疫毒素顺着老人的膝盖向上蔓延,把健康的血肉变成烂泥。
他是个哑巴。连一句对不起都喊不出来。
只能像个怪物一样,蹲在血泊里发抖。
周围的风声变大了。暗影能量在空间里肆虐,形成一道道黑色的漩涡。心魔的手里凝聚出一柄长刀,刀身流淌着浓稠的毒液。那是陈浩伟最熟悉的武器形态,由「寂灭之触」压缩而成。
“结束吧。”心魔举起刀。“你活得太累了。不如把身体交给我。我来替你承受这些恶心的人和事。”
刀锋劈下,带起尖锐的啸音。
陈浩伟没有躲。他的精神力已经涣散,防御撤得干干净净。
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他脖颈的刹那,脑海深处,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一间逼仄的病房。消毒水味呛人。
床上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机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陈浩伟站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老人费力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那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却烫得他浑身一颤。
老人看着他。没有责怪,没有遗憾。
“不要放弃。”
四个字。嘴型慢得出奇,生怕他读不懂。
“浩伟,你的路还长。不要因为我,把自己关在笼子里。”
那是老者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陈浩伟的眼睫毛动了一下。
病房的画面退去,另一幅画面紧跟着涌上来。
精神世界
陈浩伟在黑暗的大海里,只能任狄瑞吉的控制,连抬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视线前方,一道身影挡在那里。
杨子龙,那家伙,长枪断了半截。面对潮水般涌来失控的我,杨子龙连退半步的动作都没有。
“浩伟,不要放弃!”杨子龙的声音通过精神力传过来,糙得很,带着血腥味。“有老子在,这帮孙子别想动你一根毛!”
那天,杨子龙断了三根肋骨,左臂粉碎性骨折,硬生生拖着他杀出重围。
事后在医疗舱里,杨子龙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用骂他:“你凭什么先放弃自己,你算个几!”
骂完又补了一句:“下次再敢一个人逞强,老子揍打你。”
陈浩伟的呼吸变了节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地面的双手。
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阴暗里。因为是个残次品,听不见声音,说不出话。因为体内藏着个随时会暴走的怪物。
他羡慕传奇小队的、他觉得自己像下水道里的老鼠,只能躲在阴影里,靠着见不得光的暗杀和投毒来证明存在感。
他恨自己。恨这个不完整的躯壳,恨那段被当成实验品的过去。
可是,老头子没有放弃他。
杨子龙没有放弃他、传奇小队也没有放弃他。
甚至那些被他暗中救下的队友,在任务结束后,也会对着阴影处比一个大拇指。
人生本来就是破破烂烂的。
缺憾,不完美,那又怎样?
他是个哑巴。那就不说话。
他是瘟疫的容器、那就把瘟疫变成武器。
过去的苦难,是刻在骨头上的纹路。
没有那些毒打,他活不到今天。